那两片海棠花瓣,原是玄卿从盐院阶下拾来的。
彼时春风一过,阶前落红零乱。他见那花色薄而带湿,便随手拈了两片,藏入袖中。及至归家灯下,因林公托他暂代女课,心中又记挂林姑娘病弱孤清,方把花瓣夹入旧簿,在旁写下“林姑娘课目”几字。
他那时只觉海棠经风,恰似那位小姑娘的身世;却不知这一个“棠”字,在扬州林府,原有一段来过又散的旧事。
此处且按下石氏夫妻灯下筹课不表。单说林姑娘八岁那年,林府也曾有过一夜海棠经雨。
那夜雨来得冷。
初时不过檐前几点,滴在阶下青砖上,像有人隔着窗纸轻轻叩门。后来雨脚渐密,廊下灯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照见海棠花枝低垂,花瓣沾了水,一片片贴在泥里,红色也黯了。
林府内院却比往日亮些。
后头产房一带,帘影低垂,热水一盆一盆往里送,药匣、布巾、炭盆、剪子在廊下匆匆传过。外头人虽多,却没什么声响,只听见鞋底踏过湿砖,细碎而急。前厅那边也有灯,隔着重重院落望去,像一星残光,久久不肯灭。
黛玉那年八岁,已不似小儿全然懵懂,却也还不晓得那些大人压低了声音的话里,究竟藏着多重的意思。她坐在母亲榻边,手里攥着一只旧香囊。那香囊是贾敏平日所用,淡淡一点沉水香,混着药味,闻久了便分不清是暖是冷。
贾敏半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软缎袄子,面色虽不大好,神情却仍温和。她不时侧耳听外头动静,眼中有担忧,也有一种极深的静气。黛玉看着母亲,心里便安定些。她知道只要母亲还坐在那里,这屋里再多药气,再多脚步声,也总有人能告诉她,这一夜到底该如何听。
忽有个嬷嬷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些,至帘外又生生收住,只低声回:“夫人,是哥儿。”
屋中众人都静了一静。
贾敏闭了闭眼,似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帘外:“沈姨娘如何?”
那嬷嬷忙回:“大夫还守着。说是亏损得厉害,须好生将养。”
贾敏点点头:“照方用药,别省。产房上下也都赏。叫人去前头回老爷。”
嬷嬷应声去了。
帘外另有小丫头压着声:“到底是哥儿。老爷这回可宽心了。”
又有人说:“姑娘也有依靠了。”
这话传进屋里,轻得像风,却在黛玉心上划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过了半晌,声音才从喉间出来:“母亲,他们说我有依靠了。我从前没有依靠么?”
屋中服侍的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贾敏只伸手把黛玉唤近,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从前有父亲母亲,往后也有。弟弟若长成,是多一个亲人,并没有少了你一个位置。”
黛玉抬眼看她。
“旁人说‘依靠’,多半是他们心里怕。怕你父亲劳苦,怕林家人丁单薄,怕日后无人帮衬你。那些怕,有些是真的,却与你无干。”
黛玉似懂非懂,只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那弟弟来了,父亲会很欢喜么?”
“会。”贾敏望着帘外摇晃的灯影,“也会担心。”
“为什么?”
贾敏停了一会儿,声音比雨声稳:“真要紧的东西,来了怕留不住,没来又怕等不到。”
黛玉听不全懂,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比雨声稳。
那夜以后,林府多了一个小小的哥儿。因他生在海棠经雨之夜,次日阶前落红满地,林如海给他取乳名作“棠”。府中都称棠哥儿。那名字本是春深花盛之意,只是这孩子生来便弱,哭声细,身子轻,抱在乳母怀里,像一团还未凝住的雪。
过了些时日,沈姨娘渐渐能起身,却到底伤了根本。黛玉偶尔在廊下远远见她,她总是侧身让路,低低唤一声“姑娘”,脸色白得很,眉眼也怯怯的。后来天气一入秋,她便又病倒了。那小院里药炉日夜不歇,窗纸上常映着人影,却听不见多少说话声。
又过了月余,沈姨娘去了。
林府办得很静。因她名分不高,又留下一个病弱小儿,众人说话便越发小心。黛玉只见那院门口换了素帘,乳母抱着棠哥儿匆匆从廊下过去,小孩子还不知事,睁着一双黑眼睛四下看。风一吹,那素帘轻轻一动,像一片白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