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玄卿辞了盐院,回到城南寓所时,天色已昏。
那寓所原是三间小院,墙角几竿修竹,阶下数本秋海棠。廊下挂着一盏旧纱灯,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院中不甚华丽,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书案、药铫、茶炉、花剪样样有它的去处。外人见了,只道石师爷家风俭素;熟人却知道,这一份清整,多半出自姬夫人的手。
玄卿进门时,雨已落了下来。起初不过檐头几点,似有人以指轻敲瓦背;未几便渐密了,顺着竹叶一路滚下,滴在阶前青石上,声声清冷。
姬夫人正在灯下检一卷旧账。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家常衫,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子。见玄卿进来,她也不急着问话,只先把一盏温茶推到他手边。
“今日回来得这样迟。”她把茶盏推近些,“外头又有难案?”
玄卿坐下,接了茶,却未即刻饮,只把袖中几张文书取出,放在案角:“案倒还是苏州盐引那一桩。难的是另一件。”
姬夫人抬眼看他。
“东翁托我暂代姑娘课业。雨村先生病中,约有一月不能授课。”
“林姑娘?”
玄卿点头。
姬夫人把笔搁下,略想了想:“东翁竟将这事托给你,可见这几年,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玄卿苦笑:“夫人这话,像是夸我,又像是提醒我不可得意。”
“自然是提醒。你若替东翁查盐引,错一处,尚可补一处;若教姑娘,话说错一句,落在人心里,未必容易擦去。”
“我还未开口,夫人先替我敲了三遍木鱼。”
姬夫人也笑了一笑:“你若果真肯听木鱼,也省我许多工夫。”
她起身添了半盏热茶,又把灯芯拨亮些:“东翁今日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玄卿这才端起茶,仍只在手里暖着:“内院送来一封信,我未看见内容,只见东翁拆开之后,神色暗了些。他将信压在砚下,仍旧问苏州那两家商号名下田产。后来他同我说,姑娘近来心气不佳,雨村先生又病着,怕她一人在房中胡思乱想。”
姬夫人手中茶匙一停。
“难怪。”
玄卿看她。
她望了一眼窗外雨色:“方才听你说姑娘,又听你说东翁看信神色,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你从前说过,林家那位小公子,便是生在这样的雨夜?”
玄卿微怔。
窗外雨声忽然紧了一阵。竹梢被风压低,雨点斜斜打在窗纸上,灯影也随之一晃。他望着那窗,许久没有说话。
姬夫人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已被旧事牵住,却不催他,只慢慢将案上的文书理齐。
“那时我入林幕未久,不过因盐引旧弊得东翁留用。”玄卿指尖在茶盏边停了停,“说是幕中人,其实不过外衙办事,许多家事,连听也不该听。”
“我记得。那阵你回来常说,东翁清得近乎不合时宜。旁人做盐政,先看盐商脸色;他做盐政,先查库中老账。你那时还说,此人若无几分狠劲,清名也护不住。”
玄卿摇了摇头:“那时我看人,眼里多半先看能不能立住。东翁病弱,我便看他凭什么立;林家无子,我便看他家业如何续;姑娘年幼,我也不过想,林家将来须早备章程。如今想来,冷得很。”
“冷眼未必全错,只怕只有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