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抬眼看向门外,暮色更沉了。
“去见见那位大少爷。”
二人走出厢房,往偏院行去。身后窗缝里,那股阴寒气息迟迟不散,像有什么东西,还在等着。
二人没走多远,隔壁锁闭的隔间里,忽传来断续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萎靡。
季明抬手示意陆岑止步,放轻脚步凑到木格窗边。
窗内,衣衫凌乱的万家大公子蜷缩床角,双目空洞,反反复复念叨“桃花、柳娘,我没来……”
守在隔间门外的两名家丁见二人走近,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见过二位仙长。”
季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把门打开,我们进去问话。”
家丁不敢迟疑,连忙取出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铜锁,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的木门响动在寂静的偏院格外刺耳,昏暗的房间瞬间涌入廊间的暮色。蜷缩在床角的万家大公子本就神经紧绷,闻声骤然受惊,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整个人死死抱住膝盖,浑身发抖,嘴里慌乱呓语不止。
“别来找我……不要过来……”
他数日被阴魂日夜纠缠,心神早已濒临溃散,见有人推门而入,本能生出极致畏惧。
陆岑缓步上前,神色平和温润,无半分压迫戾气。他周身道袍清雅,仙韵安稳,柔和气场缓缓铺开。
大公子慌乱躲闪的目光扫过二人身上正统道袍,看见衣袂间隐现的清净道气,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稍稍松动几分。
他知道,来的是修道之人,不是那夜夜寻他的阴魂。
季明见状,缓缓蹲下身,与蜷缩床角的公子平视,语气平静温和,不带审问的凌厉。
“我们是来解你灾厄的。你夜夜梦魇、闭门疯癫,是不是和一个叫柳娘的女子有关?”
这句问话轻轻落地,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公子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剧烈滚动,压抑多日的恐惧与悔恨彻底崩塌,终于哽咽着道出所有隐情。
“是……是柳娘……”
“三月初九那日,我与怡红楼的柳娘早有相约。她说楼外桃花盛开,邀我前去相聚。我本已备好车马,临出门却被家中急事死死绊住,终究没能赴约。”
他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尖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那时顽劣轻浮,只当是寻常风月相约,一次失约而已,转头便抛在了脑后,连一句解释都未曾留下。”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夜,怡红楼突发滔天大火,整座楼宇焚烧殆尽,楼中无人逃生……她,活活烧死在了那场火里。”
“是我失约,是我负了她……她不甘心,所以回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内气温骤降,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院墙外,那断断续续、尖利刺耳的指甲剐墙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万家大公子闻声浑身猛地一缩,慌忙埋首蜷进被褥里,牙关磕碰哒哒作响,整个人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放声,只剩细碎的呜咽。
“来了……柳娘寻过来了……”
陆岑缓步上前,轻声安抚受惊蜷缩的公子,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安神黄符,塞进他掌心。
“符随身收好,今夜可保安眠,暂阻阴魂近身。”
大公子紧紧攥着符箓,如同攥着救命稻草,慌乱的心神总算安稳些许。
方才蹲身问话的季明目光落向公子额头,目光骤然一凝。
那眉心正中凝着一团墨色黑气,浓得如同泼洒的墨汁,死死缠在皮肉之间,是怨气长期盘踞缠身之兆。
季明不动声色,没当场点破,与陆岑辞别守院家丁,转身踏出隔间。
行至廊下,院外刮墙的声响已然隐去,暮色浓稠压在屋檐。
陆岑皱起眉头:“柳娘执念缠身,只纠缠长子,为何让我们先救万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