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贴着七人的照片,每人下方标注着情绪原型标签。
喻迟把图书馆角落的椅子拉近。七人围成一个半圆,背靠服务器机房的墙壁,那里冷却风扇的嗡嗡声可以掩盖对话。陆昭在地上铺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的所有东西:那块白色油漆碎片,一段从管道壁上刮下的金属屑,还有一张用指甲在纸巾背面画下的草图。
草图上是B区实验室的布局。七台显示屏。圆形会议桌。和那面墙。
“我们从头开始。”喻迟说。“一个一个说。”
陆昭先开口,手指在草图上比画着。“实验室面积约五十平方米,位于B区东侧,地下一层。七台显示屏呈弧形排列,每台屏幕对应一个编号。我看到A07的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和柱状图,数据类型包括心率变异、皮电反应、语言模式分析。”
“这些数据的采集时间?”白攸问。
“至少回溯了十七天。”陆昭说,声音带着一贯的技术人员式的谨慎。“但我不确定那是全部数据还是只显示活跃部分。”
白攸接过来。“我在通风口只看到了数据面板的一部分,但那个百分比进度条足够说明问题。81。3%的宋暖,73。4%的喻迟,66。8%的我。从统计学角度,这七组数据符合一个标准的样本采集曲线,接近100%时进入实验终止程序。”
“实验终止是什么意思?”宋暖的声音很轻。她坐在温慈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白攸推了推眼镜。“如果这是标准的认知提取实验,那么’采集阈值’通常设定在85%到90%之间。超过这个值,系统认为已经从被试身上获取了足够多的情绪反应数据,继续采集的边际收益递减。”
“白攸。”喻迟打断她。“用我们能听懂的话。”
“意思是,”白攸停顿了一下,“一旦进度条达到阈值,系统就不再需要你。而你作为’囚犯’的存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提供这些数据。”
宋暖的手指停止了动作。她的脸色没有变,但呼吸变得浅而快。
“下一个。”喻迟说。
关荞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寸头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她的右手握着左手腕,手指正好压在旧烫伤疤痕的位置上。
“标签。”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原型三:正义愤怒。我的名字下面写着这个。旁边还有一个编号。XM-7B-3。”
她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其他人的脸。“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们是根据我们的性格、我们的情绪反应模式、我们的弱点,来挑选我们。喻迟的逻辑,白攸的好奇心,我的愤怒。我们是七个小瓶子,每人装一种情绪,他们轮流取样。”
“从成本角度看,”唐觅说,“这解释了为什么罪名和原型高度吻合。喻迟的’一级谋杀’需要最强的逻辑能力来应对。关荞的’泄露国家机密’触发了对抗权威的本能。”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关荞的声音突然提高。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都在分析。分析数据,分析成本,分析标签。但你们没看到这个系统的最核心的东西。它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她一拳砸在服务器机房的金属门框上。指节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图书馆的安静中像一记枪响。
“它是把我们当成了实验品。不是囚犯。不是犯人。是实验品。我们被戴上了手铐,穿上了囚服,被判了刑,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产生’正确的情绪反应’。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恐惧、我们的绝望,全都是数据。我们越痛苦,他们越开心。”
关荞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右手已经红了,指节处擦破了一层皮,有血珠渗出来。
“关荞。”温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力量让关荞停止了动作。
“温老师,你别劝我冷静。”
“我没想劝你冷静。”温慈说。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关荞面前。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两种愤怒。一种是被侮辱后的愤怒,一种是被当作工具后的愤怒。第一种让你想要打人,第二种让你想要打碎整个系统。你现在两种都有。”
她伸出手,握住关荞受伤的右手。她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粗糙触感。
“但打碎系统需要比愤怒更多的东西。”
“需要什么?”关荞问。
“需要证据。”温慈说。“需要知道系统的构造,知道它的弱点,知道从哪里下锤。”
关荞看着她。温慈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浑浊,是老年白内障的早期迹象。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经过了太多岁月后的清醒。
“这不是惩罚,是研究。”温慈说。“惩罚会让人悔改,研究只会让人用完就被丢弃。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比系统更冷静。”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喻迟站在一旁,听着温慈的话。她的思维已经在另一个层面运转。
喻迟的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温慈是对的。愤怒不能作为策略。但如果把愤怒转化为法律行动,它就变成了一种力量。
“这不是司法系统。”喻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