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母玉留在黄河边之后,日子变得更加平淡了。像是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越来越淡,味道越来越寡,最后只剩下温吞的白水。我不再去想那些关于星辰和旅人的事情,不再去猜测辰是否真的消散了,不再去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和孟叔聊几句天,偶尔在巷口的小吃店吃一碗面。生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露出了底部的石头,干净,平整,一览无余。
春节过后,天气开始转暖。积雪融化了,街道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融雪混合的气息。梧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芽,在乍暖还寒的风中轻轻摇摆。春天来了,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一寸一寸地占领了冬天的领地。书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偶尔会有几个顾客进来逛一逛,买一两本书。孟叔的心情似乎也不错,修补旧书的时候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来的。
三月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我在想一些事情——不是关于辰,不是关于母玉,而是关于我舅公。我在想,如果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每天过着平淡的生活,不再被那些诡异的事情困扰,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很高兴吧。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远离黄河,远离锁龙穴,远离那些不该被触碰的秘密。现在我做到了。虽然代价是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的人。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书架上游移了一圈,然后落到我身上。
“请问,您是陈秋生先生吗?”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我是。”我说,“您是?”
他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块玉。灰白色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我留在黄河边的那块母玉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在哪里找到的?”
“黄河边。”他说,“我是老滩附近的渔民。昨天下午,我在河滩上捡到了它。它被一块石头压着,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我看到上面的纹路,觉得不是普通的东西,就想着也许应该交给懂行的人看看。我在镇上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你可能认识这东西。”
我伸手,拿起那块玉。它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细密,精致,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和我离开它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明明把它留在了黄河边,留在了那块石头上。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渔民的手里?
“你确定是在河滩上捡到的?”我问。
“确定。”他说,“就在老滩下游不远的地方,靠近那片杨树林。我每天都会去那里收网,昨天下午看到它躺在河滩上,被一块石头压着。我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就在附近等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来找。等到天黑也没人来,我就把它带回家了。”
我握着那块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说:“谢谢你专程送来。这块玉,确实是我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握着那块玉,盯着它看了很久。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灰白色的,冰凉,坚硬,没有任何异常。但它不应该在这里。我明明把它留在了黄河边。我明明已经放下了它。它为什么会回来?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后退了一步,盯着它看了很久。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伸出手,想再次拿起它,但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不该碰它。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块玉,站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柳文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喂?”
“柳文远,是我。”
“我知道。”他说,“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那块母玉,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什么意思?”
“我把它留在了黄河边。”我说,“但今天有人把它送到了我店里。他说是在河滩上捡到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柳文远说:“你确定是同一块?”
“确定。”我说,“上面的纹路,我认得。”
柳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电话,看着柜台上那块安安静静躺着的母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像是真的要下雨了。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那些书架在阴影中矗立着,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我伸手,拿起了那块玉。它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握着它,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
我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关上店门,提前回家了。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块母玉,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知道,它回来了。它选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