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在晨间简报里把任务描述得极其简短——生化分局发来的例行协同请求,白洋淀生态缓冲区每季度一次的全面巡检。水质、空气、藻类、设备井,全套。他把排班表投到全息作战台上时,窗外天还没亮透。
“就当半天地面外勤,都出去透透气。”
巡逻车驶出城区的时候,陆猛还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高磊一如既往地坐在他旁边。车厢后排,许棠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那只已经磨出毛边的物证箱。苏清禾把便携式光谱分析仪搁在脚边,从医疗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小瓶校准液放在膝上。张弛坐在副驾驶后面,把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的天线折起来又打开,反复调整了三次折叠角度。周凯靠在后排角落,膝上摊着昨晚没画完的一张电路草图——是净水泵站分布式传感器阵列的信号走线示意图,他在出发前从生化分局的设备档案里调出来做参考。
林寻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车厢。没有人说话,但氛围和平时出勤不一样。窗外的穹顶渐渐变淡,人造天空的边缘在城际过渡带与真正的天空接壤——先是几条极淡的蓝色裂缝,然后整个视野豁然铺开。没有玻璃穹顶,没有恒温系统,没有全息广告屏。真正的云层在晨光中低垂,边缘被染成极淡的粉橙色。
白洋淀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的时候,苏清禾正把校准液瓶盖拧紧。她透过车窗往外看,淀区的水面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被晨风推出细密的波纹。芦苇荡在浅水区密密匝匝地立着,穗头在风中整齐地往一侧倾斜又弹回来,弹回来又倾斜,像某种古老而稳定的潮汐。
巡逻车停在湖岸边的生态监测站外。这是一座半埋式的小型建筑,屋顶覆盖着和周围湿地融为一体的绿色植被层,外墙上的全息面板显示着湖区各点位传感器阵列的实时数据。晏茹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两个穿生化防护服的年轻技术员,正把今天要用的便携式水质分析仪从充电柜里往外搬。他们不是外勤,是实验室编制,对野外采样流程的熟练程度远不如苏清禾。
林寻把蜂群从车顶弹射舱放出去,六台微型侦查机升空后散成扇形,贴着芦苇荡顶部滑向湖区深处。多光谱扫描画面在头盔全息屏上铺开——水面以下藻类分布的浓度梯度用不同色块标注,底泥扰动区在热成像下呈现极淡的暖色斑块。没有异常热源,没有不该出现在这片水域的金属反射,只有鱼群在芦苇根系间穿行,偶尔搅起一小团浑浊的底泥。
他把蜂群画面共享给全队,然后按昨晚秦峰排好的分组把任务分发下去。苏清禾和周凯负责湿地净化带的水质采样与设备检查——净水泵站和分布式传感器阵列都在湖区东侧的人工湿地净化带沿线。许棠和张弛去湖岸西段旧工业取水口附近,许棠采集岸边沉积物样本,张弛顺便做水域周边频段环境监测。陆猛和高磊沿淀边村落外围巡查废弃水泵房与农具仓库。他自己留在监测站做居中调度,同时用蜂群完成水面多光谱扫描数据的比对归档。
“有情况频道喊。”他补了一句。
“这里能有什么情况。”陆猛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丢下一句,“鸟粪算不算。”
监测站外面的木栈道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沿途分叉出几条支路,分别通往净水泵站、水质采样平台和淀边村落。栈道扶手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霜,晨光从芦苇穗头间隙斜斜切过来,在霜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苏清禾蹲在木栈道尽头的采样平台上,把改装后的采样枪探头浸入水面以下大约十厘米。采样枪的指示灯亮了一下——水温、浊度、溶解氧、叶绿素浓度,四个基础参数在光谱分析仪屏幕上依次跳出。她把这些数据记录在生化分局的采样表上,然后把采样枪切换到痕量分析模式。枪口内置的光谱分析模块在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全谱扫描。没有催化辅料的特征峰,没有工业溶剂的残留,只有微量藻类代谢产生的有机酸——浓度极低,是正常湿地生态的基线水平。
“水质参数和上季度持平。”她头也不抬,“藻类浓度比上季度略有下降,和春季降水偏少导致的营养盐入湖量减少一致。”
周凯蹲在旁边的净水泵站检修面板前,已经把外壳拆开了。净水泵站是一个半埋式的小型混凝土结构,内部安装着湖区最老的一批自动化净水设备——机械浮球阀控制水位,活性炭滤床吸附有机物,紫外灯管做终端消毒。大部分设备都还在运转,但有几台已经停了。他把泵站运行日志从传感器阵列里导出来,逐行核对每台设备的启停记录和电流波动。
“二号滤床的水泵电机昨天凌晨自动跳过一次闸。系统日志里记录的原因是瞬时过载,但当时的实际流量并没有超过额定值——是电机本身的电流传感器老化了。”他把跳闸记录单独标记出来,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小罐润滑油,往电机轴承上点了几滴,“我手动复位了,顺便把备用泵切换到了优先模式。下次运维让生化分局的人带个新传感器来换。”
泵站旁边竖着一排分布式传感器阵列——从水质探头到空气颗粒物监测仪,外壳统一涂成和芦苇颜色接近的浅褐色,底座上印着雄安生化分局的资产编号。苏清禾把采样枪挂在腰侧挂载槽里,走到阵列前面。空气颗粒物监测仪的读数在正常范围内,但其中一个探头的进气口被一小团芦苇絮堵住了大半,她用镊子把絮团夹出来,探头读数立刻回升了几个百分点。
“这个进气口的防絮网间隙太大了。”她把镊子收进背包侧袋,“每年春天芦苇抽穗时都会堵。建议把防絮网换成更细的不锈钢滤网,现有的这个孔径是为了冬季防冰设计的,不适应春季花粉和絮状物。”
“你跟晏茹说。”周凯头也没回,还在检查净水泵站的电路板。
“已经记在采样表备注栏里了。”
湖岸西段的旧工业取水口是一片被废弃的石堤,早年白洋淀周边还有零散工业时这里曾是一个小型冷却水取水点,现在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铸铁水管从石堤上伸出来,管口已经封了水泥。石堤表面被湖水反复浸泡和风干,留下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盐壳。
许棠蹲在石堤边缘,用采样刮刀小心翼翼地把盐壳刮下来装进采样管。岸边沉积物样本需要在不同深度分别采集——表层干燥的盐壳、中层含有机质的淤泥、以及下层已经矿化的硬质沉积。每一层都单独封装,标签上注明采样深度和坐标。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到不需要重做。
张弛在石堤后面的草地上架起了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他把天线升到最高,打开全频段扫描,频段界面上跳动的波形只有极淡的背景噪音。这里的民用频段干净得几乎可以当基准线来用——没有工业设备的电磁底噪,没有加密通讯的脉冲尖峰,没有地下黑市中弥漫的持续干扰频段。只有偶尔从远处村落传来的模糊广播信号,频率很低,功率微弱。
“这里的频段环境和负三层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把扫描结果截图存档,“在负三层开全频扫描要先把工业底噪滤掉,在这里可以直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