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早晨的风儿并非喧嚣,而是难得地给这潇湘大地一点凉意。姜涟是那种非常、非常赖床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醒,就比如现在,姜涟已经在宿舍的床上发呆很久,耳边就是宿舍楼底下学生的闲言碎语。
和轻小说里的描述大相径庭,中国中学的早晨,大抵是十分安静的。青春被消磨在题海里,激昂被消耗在责骂里。姜涟偶尔觉得,和她同届的这些学生,也就是05-06一代,堪称最为特别的一代。
04的那一届,她并不熟悉。听宸邬说,04一代又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两极分化貌似挺严重的,有的能在湘水约架,有的则品学兼优。自00年之后,好像每一年的都可以被称作一代,彼此之前的话题都不会完全相同:姜涟自己就无法理解07一代,乃至之后少男少女之间烂梗满天飞的情况。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年级组长、教导主任对着他们痛心疾首的样子,说他们是带过的最差一届。那时候的姜涟和宸邬坐在下面,都对此嗤之以鼻:最闹的永远是下一届。说他们是魔丸?嘿,您老怕不是没见过灵珠吧,十年一遇,过了这一届就没这家店了。
所以,同样的话术永不过时,专门用来吓唬毛都没长齐的精神少男少女们,最多也就是换汤不换药。姜涟对英雄联盟这款著名的游戏不算熟练,但她却熟知其中一位前职业选手所发表的著名言论:他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不顺从他呢,你总得给人家一个风光大葬。
于是大多数即使清楚的人,也都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时常有人会问,这一代的孩子们怎么那么沉默,为什么老是不说话。姜涟看来,这就是当代人给出的一个终极答案:顺从,然后沉默,被社会的固有框架规训着向前。
耳边风声依旧。姜涟从小便是一个有些主见的人,幸而父母开明,家境殷实,她得以在中考后来到国际部,与普高学生错开不一样的路。而这选择带来的影响就在此时此刻:姜涟不用起那么早,这就是其中的一件好事。姜涟并不厌恶秩序的存在,相反,她其实是其忠实的拥趸。秩序于姜涟而言就像一条围巾,既能隔绝寒冷,也能稳住身上衣裳,不至于不得体,可若是一旦收紧,便像巨蟒缠颈,喘不过气。
可恰好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做到——于姜涟而言,那人就是一条松垮的围巾,决然不会勒得她难受,而姜涟需要那温度,以隔开更加鱼龙混杂的环境,姜涟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曾翎羽。”
轻轻念出对方的姓名,姜涟翻身起床,开始了新的一天。
对于姜涟来说,准时到教室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可她今天偏偏就能准时到,甚至提前到有时间去科艺楼对面底下的小卖部买早点。小卖部的坚硬塑料椅背带来的反而是享受——在教室坐久了,姜涟觉得到哪儿都是一种享受。
姜涟其实有幻想过在这儿碰见曾翎羽。她想知道那样一个人是怎么吃饭的,是一丝不苟地计算好汤汁和馄饨的比例,好装满一勺的黄金比例,让自己每一口都吃到精华呢,还是注意着形象,细嚼慢咽,是需要别人等她的那种类型呢?不过,幻想之所以是幻想,正是因为姜涟本能地觉得曾翎羽不可能来这儿。
实际上,科艺楼对面底下的小卖部里的空气并不清新,混杂着菜肴、零食、汽水等等一系列味道,姜涟本能般地觉得翎羽不会属于这种地方。冰清玉洁,她就像那种只会在上等西餐厅里碰见的人,一点都不像是个接地气的人。
或许她有那种接地气的时候,会和我一样笑闹,只是我见不到而已。姜涟想。
“难得啊,见你起这么早。”欧阳沁的声音传来。
听见欧阳沁声音的一瞬间,姜涟的脸立刻垮了下去。这倒不是因为她讨厌对方,纯粹是因为欧阳沁打破了这个安逸的早晨,还有姜涟对翎羽的幻想。
“你倒是很闲。”姜涟回道。
“没什么事做的话我就很闲。”欧阳沁抱着一碗面,紧挨着姜涟坐下。罕见地,她没有顶嘴,而是静静承认了。
“是。如果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的话,您老大可请回。不管怎么说,这儿总比本部舒坦,不是吗?这会儿他们应该早都早读了。”潇湘一中的本部(普高班)和国际部是在一起上学,实际上都是潇湘一中的学生,但国际部管理宽松,几乎成了另一个学校。
中考之后,姜涟其实没有想好去哪儿上学,甚至也没想过要来国际班,她在中考后的那个暑假里疯玩两个月,全凭父母安排,她来这儿为的其实是国际部师资力量的保底——毕竟潇湘一中是能出高考状元,全省前四以内的名校,无论如何,姜涟的未来总不会太差。
“我们的压力可没比他们少多少吧。”
“你想说什么?”姜涟忍住了自己埋怨的冲动。如果欧阳沁只是想要找个共情的人,她还是去找翎羽吧,她可绝对能让她碰壁。有句话叫,人不行,别怪路不平。如果英语不好,还来读国际部的话,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来混日子的,要么是实在没路走的。
但姜涟也知道欧阳沁不是来找骂的,因为欧阳沁只有自己骂别人的份儿,被人呛一口就要立刻要回去的主儿,能和不想聊天的姜涟聊这么久,欧阳沁肯定有事找姜涟,而且一定是不小的事。
“咱们要不要互补一下学习?”果不其然,带刺十足的话语下一刻就瘫软,但是欧阳沁寻找的对象还是让姜涟大跌眼镜了。
“我?你是哪儿二了吗?”姜涟指指自己,又摇了摇头。有时候,人被气到一定程度的话是会笑的。“你放着我们班上那么厉害的翎羽学神和老师不找,你跑来找我?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入学考多少分呢?”姜涟的馄饨已经见底,她偷瞄了一眼手环,已经快到早读的时候了,她得赶紧上楼才行。
“因为我没法按照他们的步调学会。”
空气凝滞了一瞬。姜涟不知道该说欧阳沁什么好。她倒是自我认知清晰,不过也太需要对症下药了一点。
“你这。。。之后再说吧。”姜涟快速收拾了碗筷,匆匆离开。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对她这样拜托,这样姜涟很是难以适从。处理好了倒是好说,处理不好,那就是一场灾难。目光追随着姜涟的背影,欧阳沁也若有所思。等到姜涟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欧阳沁才走。
“果然,我还是说不对话。”欧阳沁自嘲地笑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相处,该怎么正常地走到她们中间。”她把碗筷整齐地放进回收处,这动作可比她用空易拉罐朝着垃圾桶投三分球有礼貌多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人类的分歧也出于互相的不理解,因而,欧阳沁没有指望姜涟在这一次就能听懂她的话,就接受她的骄横,她的爱出风头,想要引起别人注意,或者只是单纯的成绩,还是什么别的也好。
“有什么呀?”
“很难说出口吗?”
“你就是矫情。”
就这样接着接受这些指责也好,直到有一天她能坦然讲出自己的一切,直到她能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真是见鬼。。。即使是我,也得要能待下去才行啊。”欧阳沁习惯性地朝口袋里摸去,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哦,差点忘了,她今天特意把手机藏在宿舍里了,根本没带来,而欧阳沁自己也因为矫情,从没有和谁说过她的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