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将她那份极致的抵触与避嫌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震动。她懂柳欣颜的疏离与逃避。
徐舟似无所觉,转头问许舒:“许老师,我这儿有橘子,刚买的,你吃不吃?”
“不用了,谢谢。”许舒语气生硬,目光仍停在屏幕上。
楼下,她穿过操场。有些学生上体育课在打篮球,球砸地的闷响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她一路走到校门口,刷脸出去。街对面卖烤红薯的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忽然不知该往哪儿走。
往左是回住处的路,往右是菜市场。她每天下班都往右走,去买点菜,回去做饭。今天她往左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去年的果球,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她想起九月初刚来的时候,每天早晚都从那棵树下走过。那时候她对这个学校充满好奇,对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充满善意。她觉得同事们都挺好的,尤其后面的徐老师,话不多,但每次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都挺感激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需不需要帮忙”,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帮忙。
天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笑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嘴里的故事。笑那个每天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凭什么说她喜欢他。笑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奇怪。
走了很久,她发现自己走到了河边。河水黑黢黢的,映着两岸的灯火,一闪一闪。河面上有灯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站在桥上,往下看。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办公室看见的那片阳光,那些灰白的、寡淡的光。冬天就是这样,太阳看着挺大,照在人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她继续站着,看河水。
四个多月前她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来过这条河边。那时候是九月初,天还热着,河边的柳树还绿着。她站在桥上,想,真份工作不错。现在她认识了一些人,也开始不认识某些人。
她转身往回走。到公寓门口时,门卫老头仍在看手机,头也不抬。那棵法桐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疏落的影子,像画在地上。
周二上午的课间,吴孝礼那番话砸过来时,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柳欣颜原本低着头改作业,笔尖在纸上顿住。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把那支笔轻轻扣上盖子,放在桌角,动作有条不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吴孝礼眼神不是凶狠的,也不是怯懦的,而是冷静。嘴角浮起一丝不达眼底的笑。
“吴老师,你是在说我吗?”
空气一时凝滞,几位备课的老师不约而同放慢了动作,侧耳听着,气氛微妙起来
吴孝礼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可没点名道姓,你自己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既然吴老师提到了徐舟,那正好,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柳欣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间办公室,“关于我和徐舟的流言,源头大概就是上周五的那场聚餐。”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吴孝礼有些僵硬的脸上。
“没错,徐舟是夸过我对工作认真负责。”她坦然承认,反倒让等着看她抵赖的人有些意外,“但是,吴老师,或者在座的各位,有谁亲耳听见徐舟说我们之间有超出同事的关系了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他的一句酒后之言,一句对工作伙伴的赞赏,就被你们解读成了那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柳欣颜语气渐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徐老师是我的指导老师,对我的教案、教学方法确实付出很多。我们之间交流是关于教学难点,是如何引导学生。这种师徒情谊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不堪的男女关系?”
她向前一步,直视吴孝礼:“吴老师,或许徐舟的表达方式确实引人误会,但作为同事,我们难道不该引导正面解读,反而任由这种低级趣味的流言发酵,甚至推波助澜?这不仅困扰了我和徐舟,也破坏了办公室原本该有的氛围。”
吴孝礼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得低头假装修整教案。
这时,门被推开,徐舟走了进来。他显然听见了柳欣颜最后几句,神色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被揭穿后的窘迫。他没料到她会当着所有人,把这一层窗户纸捅得这样彻底。那日聚餐根本不是他酒后失言,是他故意借着醉意反复提及柳欣颜,刻意营造暧昧氛围,纵容旁人起哄造势。他单方面对柳欣颜心存好感,想借着流言捆绑两人关系,妄图顺水推舟拉近彼此距离。他清楚柳欣颜性子内敛,旁人不会苛责于她,所有风波本都在他预想之内,却没料到这场刻意造势的流言,会逼得一向温顺隐忍的柳欣颜当众强硬澄清,不留半分余地,彻底打碎他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