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看了一眼那药盏,微微蹙眉。
她害喜得厉害,近日常犯恶心,闻不得苦味。内院事务早交窦氏打理,送药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她亲至。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来。”
窦氏仍端着托盘,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娘娘怀着嫡子,这孩子殿下也盼了许多年,妾不放心假手于人。”
她抬眼,目光从药盏移到秦宝宜面上,停了一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多小心,总没错。”
这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已垂下眼帘,仍是那副温驯模样。
“……先放那边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端起药盏,倾身将药液缓缓倒回药吊子里,燃了小火温着。动作不疾不徐,腕间银镯随起伏闪烁微光。
放妥了药,窦氏坐回秦宝宜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大好。”
秦宝宜执笔的手顿住。
“不大好?”
窦氏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殿下昨日与妾说的。许是怕娘娘忧心,才不敢告诉娘娘。”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檐下私语:“听说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
殿内分明燃着暖炉,秦宝宜却觉寒意自脊背升起。
父兄戍边,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帝后待她,比待诸位皇子更亲厚。彼时她年纪小,不知这叫偏爱,只觉得养心殿的蜜饯比府里的甜,坤宁宫的炭火比别处暖。
后来她出阁嫁人,那两位仍时时赏赐,年节召见,唤她“宝宜”一如当年。
但自皇后薨,她已近一年没见过皇上了。
“妾身该死!不该多嘴的!”窦氏猛然起身,惶惶垂首,似才惊觉失言。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雪地里的惊雀。
“……你回去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声告退。
她走得很轻,裙摆掠过地砖,了无声息。行至门槛,她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娘娘莫忘了喝药。”
秦宝宜还是入宫了。
她换上了太子妃礼服,九翟冠沉甸甸压在发顶。青黛替她系斗篷时低声劝:“娘娘身子要紧,雪天路滑——先把坐胎药喝了再出门吧!”
苦药一饮而尽。
养心殿内外静得出奇。
她穿过重重垂帘,步入内殿。烛火幽微,药气弥漫,层层帷帐垂落如雾。冯坤无声打了个千,挑开帐幔一侧。
她看见了榻上的人。
不过一年未见。那个曾在御花园亲手教她放纸鸢、在她出阁时红着眼眶说“往后谁欺负你,朕不答应”的人——此刻陷在被衾里,两鬓霜白,瘦得几乎脱相。
他歪着头,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