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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画记(第5页)

独在天一隅。(《遣怀》)

向使国不亡,(《九成功》)

功业竟何如?(《别张建封》)

(括弧内为杜诗原题。)

读这诗,可见文山相国对于张珏也极尽了倾佩之诚。张珏被掳北上,后来是在安西以弓弦自缢了的,比文山之死还要早两年。

钓鱼城降元后,城被拆毁,但至今尚有残垒留存。西门一带虽城楼已无踪迹,而门洞无恙。山头除一寺一祠而外,全已化为田畴。祠名忠义,祀余、王、张诸公。寺名报国,其进口处有石坊一道,横标“独钓中原”四字,传为古迹,但不知何时所建。山形确甚险要,危崖拔地,三面临江。磐磐大石,苍苍古木,随地而有。

我游钓鱼城的时候,抱石本没有同行,但我们现在是在画上同游了。姑且就把抱石作为野遗,我自己作为费密吧。费密是四川新繁人,是我的老同乡,客居扬州五十年,曾为石涛和尚洗砚者也。

另一张是《张鹤野诗意》。同样是水墨着色。

右侧隅画一危岩突起,上有寒树,下示水涯,杂生草木。左侧峭壁挺立,向右倾欹,与右侧危崖如相敬礼,上有浅松数株,枝条远出。右上四分之一处一带远近山影,隔断水天空白。其前水涯,有芦荻丛生之状。左侧岩端附近,一渔翁舣舟水中向岩垂钓。右上端表示天空之处,题张鹤野原诗,并有短跋。

把杯展卷独沉吟,咫尺烟云自古今。

零碎山川颠倒树,不成图画更伤心。

寒夜灯昏酒盏空,关心偶见画图中。

可怜大地鱼虾尽,犹有垂竿老钓翁。

右张鹤野题苦瓜和尚《山水册》诗。为余最近所见。苦瓜且唱和一绝。惜唱和时代暨鹤野生平不可考,未能入所撰《上人年谱》。然绎寻高绪,或亦野遗、翁山之流。今余放笔点染,犹觉水墨沉重,不胜余痛。民国三十一年正月下浣,傅抱石灯下记。

鹤野自是明末逸民,读其诗似较野遗所作尤为沉痛。此人余疑即铁桥道人张穆,穆广东东莞人,与屈翁山邝湛若同里,亦能诗善画,且好骑马击剑。甲申变后曾出游吴越间,与大涤子盖有一面之缘也。观其《答客问诗》有云:

吾本罗浮鹤,孤飞东海东。

宁随南翥鸟,不逐北来鸿。

坐爱千年树,高逾五尺童。

乘轩亦何苦,随意水云中。

俨然“鹤野”之意也。屈翁山《送铁桥道人诗》,亦有“洗心问林泉,所望惟鸾鹤”句,或者铁桥道人在其游吴越时,曾自号鹤野耶?明末遗民别号颇多,例如苦瓜和尚即释道济石涛,号大涤子,又号清湘老人、瞎尊者,更尝署款为极、若极、阿长、元济、痴继、老侠、粤山、小乘客、赞之十世孙阿长、零丁子等。特惜关于铁桥,今无更多资料以供考核耳。

统观抱石所示诸画,如屈原,如陶潜,如野遗与费密游,如鹤野题石涛画,似均寓有家国兴亡之意,而于忠臣逸士特为表彰。余因广其意,复和鹤野诗二绝以为题辞。

画中诗意费哦吟,借古抒怀以鉴今。

犹有山川犹有树,莫因零落便灰心。

凝将心血未成空,画在诗中诗画中。

纵令衣冠今古异,吾侪依旧主人翁。

画既题就,复为写《题画记》。行将辍笔,忽思石涛所和诗未见,且以鹤野为铁桥道人恐亦未尽合,乃即走笔飞札抱石。蒙报一简,并以《大涤子干净斋唱和诗画册》一册见示。据抱石所见:“张鹤野只知为吴人,余皆不可考。(曾询汪旭初先生,亦不知也。)张穆为粤人,当非是。”

再展揭画册,见第一叶即题有鹤野诗。

昨干净斋张鹤野自吴门来,观予册子,题云:“把杯展卷独沉吟,咫尺烟云自古今。零碎山川颠倒树,不成图画更伤心。”又云:“寒夜灯昏酒盏空,关心偶见画图中。可怜大地鱼虾尽,犹有垂竿老钓翁。”余云:“读画看山似欲癫,尽驱怀抱入先天。诗中有画真能事,不许清湘不可怜。”清湘大涤子济。

据此可知鹤野又号干净斋,抱石谓为吴人者盖即本于此。然此仅言“自吴门来”,恐不必便是吴人,盖侨居吴门者亦可言“自吴门来”也。然鹤野是否即铁桥,余仅志疑,留待它日再考。

读大涤子所和诗,可知鹤野乃一酷爱诗画、酷好游历之人,称其“诗中有画”,乃竟与余所和诗巧合,我倒也想仿效一句“不许鼎堂不可怜”了。

抱石除书画篆刻之外,对于美术史及画论之类亦饶有研究,《顾恺之画云台山记之解释》,《石涛上人年谱》,为其最有创获之作。此外如《文文山年述》与《明末民族艺人传》之编译,均是有益的良好读物。像他这样孜孜不息、力求精进的人,既成者业已大有可观,将来的成就更是未可限量的。

我很感谢他,把良好的劳作让我题辞,启发了我的心思,提供了我好些宝贵的意见。而尤其是使我这三四日饱尝了流汗的快味,而忘记了目前百度以上的炎热。

把画题完了,费了一天多的工夫把这《题画记》也写好了。当我在这快要搁笔的一瞬间,依然听着窗外的蝉子在力竭声嘶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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