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下的楼,没有人押他。走出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干部,还是很热枕的打着招呼:“主任,这是去开会?”
周欣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走在了楼梯口的仪容镜前,白衬衫的领子卷了一个小角,他用大拇指把那个角压平了。
然后走出大厅,走到桑塔纳车前,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建委大楼的门口。门口的宣传栏里还贴着上个月的工程进度表,表头上印着建委的红色大印。
他钻进桑塔纳的后排,两边的车门同时关上。车发动了,掉了个头,从大院正门开了出去。
全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整栋建委大楼的工作人员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廊里空荡荡的。
同一天下午,光明区委大楼七楼,整栋大楼一共八层,建的时候刻意比市委大院矮了一层,这是当年书记定的规矩:区委办公楼不能高过市委。张云飞的办公室在顶楼,窗外没有任何遮挡,阳光倾泻而入,把办公桌上一大块玻璃板照得像一面镜子。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指间夹着一根红塔山,过滤嘴被他的门牙咬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两侧涌出来,在鼻腔里滚动了一下又喷出,被窗外的风一卷就散了。
上午接到了通知,光明区的建委主任被抓,这对区委书记来讲,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也不知道到底会牵扯到多少光明区的干部。
三点半的时候,令狐开了会推门进来,把门合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张云飞没有转身,但烟头在指间转了个角度。
“周欣被带走了。”
令狐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刚收到的消息,市纪委直接来人,没有通知区纪委。”
张云飞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回过头看了令狐一眼。那个目光很平和,当然也有无奈:
“早上新民书记给我打过电话了,这个事是纪委常委会定的调子,提级调查。周欣在光明区建了这么多年的工程,顺藤摸瓜能摸出多少问题,你我心里都有数啊。”
令狐对此事早有预感,但是作为区长,也是觉得脸上无光了,从务实的角度讲,这个事还涉及到光明区的具体利益,五大工程都是周欣在牵头投标:
“但是对区里来说,一个周欣被抓,把我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张云飞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办公桌上
“明光集团是区里最倚重的建筑企业,市政大楼的工程也一直是东投和明光一起做,主楼全部压在明光手上。周欣是建委主任兼任明光集团的一把手,他倒了,建委的领导班子要重组,明光的决策层要调整。而五大工程下周五就要开标。”
令狐插话道:“我已经通知张凯副区长先暂时牵头建委的工作,但是……”
“现在不是找你诉苦。”
张云飞把手一挥打断了他,“现在的问题是,市里五大工程马上开标了,四十多家企业报名竞选五个标。其中市属国企和县里的龙头企业占了近一半,东投集团、原南建筑、平安一建都在名单上,连大江集团都挤进来了。如果区里面自己不出人参与,不只是面子上难看。两个亿的前期工程,算上后续的劳务、机械租赁、材料供应,整个产业链牵动的利益到底有多大,你比我清楚。这块蛋糕,明光集团必须分走一大块。”
“我明白。但是有一个问题,书记。周欣被抓得这么突然,明光集团的投标班子里目前没有一个人知道标底。五大工程的具体预算额度和评分细则,现在都在市建委和易满达的手上握着,没有底价,投标就等于抓瞎。”
张云飞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大拇指在烟屁股上用力旋了半圈,烟头扁了,最后一丝青烟从指缝里挤出来,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标底的事,你直接去找唐市长。”
令狐站起来,手指在桌面边缘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我现在就去。”
张云飞抬手喊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喊了声:“令狐,我问你啊,周欣的事你和张凯有没有牵连?”
令狐的背脊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这个事情,怎么解释?
令狐作为区长,建设领域是资金最密集的领域,也是风险最高的雷区。周欣在位多年,经手的项目无数,哪怕自己手脚干净,底下的人、身边的秘书、班子里多年的老搭档,谁又能保证绝对清白?
令狐转过身满脸严肃的看着张云飞的眼睛,很是坦诚的道:“书记,我敢保证,我在建设领域,在周欣的问题上,没有拿过一分钱好处费。至于张凯,作为分管的副区长,他的情况我只能说不好说!”
问了这话之后,张云飞也觉得多余,这种试探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信任,如果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疑虑,那这官场上的信任未免也太廉价了。张云飞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忙吧。
七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市政府常务会议散了会。
会议室的门往两侧推开,市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陆续从门里走出来。有人夹着手包脚步匆匆,急着回单位传达会议精神。
有人三五成群走在一起低声交谈,手里还拿着会议材料,都是刚才讨论中划出来的重点。
走廊里人渐渐散了,常务会议室的门还开着,里面后勤上的保洁员在擦桌子,抹布在木质桌面上来回移动,把刚才所有人留下的茶杯印子一个一个擦掉。
臧登峰和几个干部在闲聊了几句,就从侧门出来。
“登峰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