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月十七,天高云淡,正是打猎的好日子。
刘邦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一大队随从,从长安城出发,往南边去了。他近来老觉得闷得慌,不是身体闷,是心里闷。坐了皇位之后,天下安定了,北边赶跑了匈奴,南边收服了百越,各路诸侯也安分了,没有人再提什么分封、什么割据的事。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可这心反倒空落落的,像一间住了太久的老房子,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四面墙,风一吹,呜呜响。
他骑在马上,弓搭在鞍侧,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白羽箭,猎鹰架在随从的肩膀上,金黄色的眼睛转来转去。他带了几百号人,有侍卫,有宦官,有专门负责撵兔子的、赶野鸡的、放鹰的、收猎物的,浩浩荡荡的,像一支小军队,但比小军队热闹多了,有说有笑的,还有人专门唱歌。他喜欢热闹。以前在沛县的时候,他就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喝酒要找人陪,说话要有人听,笑要有人一起笑。现在做了皇帝,别人都怕他,不敢跟他一起笑了。但打猎的时候不一样,打猎的时候,人还是人,不是皇帝。
猎场在终南山脚下,林子密,草深,野物多。他追着一只鹿进了林子,那鹿跑得快,他骑得也快,跟着它七拐八拐,穿过一片竹林,又穿过一片松林,再穿过一片长满了野草的洼地。等他勒住马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到后面随从的声音了。风在吹,吹得松树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鹿不见了,他停在一片空地中间,四周都是树,看不出东南西北。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了一会儿。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层碎花布。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他不着急。他以前打过仗,跑过比这更远的路,迷过比这更深的林子。他牵马慢慢走,边走边看,像在散步一样。
走了一程,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不是那种“我来过”的眼熟,是那种“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的眼熟。可他想不起来了。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看着四周,看着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金黄色的、暖暖的光点。他的头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很疼,像有人在里面用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走。
走不多远,他看到了一条小路。小路几乎被野草吞没了,只剩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痕迹,在灌木丛中蜿蜒着。他牵着马,沿着那条小路走。小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刻着两道模糊的痕迹,不知道是字还是纹路。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棋路已经磨平了。院子前面是佛堂,后面是僧房,简简单单的,像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梦。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枝条。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他站在那里,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不是“我见过”,是“我来过”。他一定来过这里。
但他想不起来了。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像有人在用一把小刀慢慢地刮他的骨头。他弯下腰,用手撑住了石桌,喘了几口气,等到那阵疼痛过去。
“施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佛堂门口,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僧袍,头发剃得光光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站在那里,看着刘邦,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像两口永远不会起波澜的井。
“施主是从哪里来?”住持问。
“从北边来。”刘邦说,“打猎,迷了路。”
住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多问。他转过身,走进佛堂,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说:“施主请喝水。山路不好走,累了就歇歇。”
刘邦在石凳上坐下来。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清,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不是青草的味道,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香气飘过来,飘了很久,飘到他的嘴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忽然问了一句:“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
住持想了想。“老衲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几十年了。”
“树底下埋过什么东西吗?”
住持没有说话。他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合十,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久到刘邦觉得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埋过一个人。”
刘邦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一个旧伤疤在阴天的时候又开始隐隐作痛。
“谁?”他问。
“一个过路人。”住持说,“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病得很重,治不好了。后来他走了。老衲把他埋在了树下。”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说。老衲没有问。”
刘邦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长满了青草,青草已经枯了,黄了,塌下去了。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墓。可他的眼睛落在了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移不开。
“他长什么样?”刘邦问。
住持沉默了一会儿。“很瘦。病了很久,瘦得皮包骨头。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装了很多心事。他不怎么说话,但会笑。他走的那天,脸上带着笑,像是等到了什么。”
“施主。”住持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佛堂里引,“您先歇一歇。”
他在佛堂的蒲团上坐下来,靠着一根柱子,闭上眼睛。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肩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随从找到了这里,那是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骑着马,从山路上跑过来,马蹄踏碎了枯枝,尘土扬得老高。看到刘邦坐在佛堂的蒲团上,他们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臣等找了您好久了!”
刘邦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走出来,站在院门口,回过头,看了那棵槐树一眼。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只在挥手告别的手。住持站在佛堂门口,双手合十,微微弯了一下腰。
“施主慢走。”
刘邦点了点头。他上了马,勒住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着的是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那些枯黄了的草,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随从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陛下”。
“走吧。”他说。
马蹄声在石路上渐渐远去,先是响的,后来慢慢轻了。院子又恢复了安静,槐树的叶子还在风中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