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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第1页）

项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刻，他还在挥剑。剑砍卷了刃，他换了第三把，是从倒下的汉军士兵手里捡来的。那剑不顺手，太轻了，在他手里像一根木棍。但他还是砍了，砍到那把剑也卷了刃，他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人站着了。那两百多个骑兵都倒下了，躺在草地上，躺在血里，躺在尘土中。他自己也站不住了，他单膝跪在了地上，用剑撑着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沿着他的手指，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滴进土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死在那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平地上，死在那些他杀了一辈子的人中间。

然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一只手，有力的、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骑兵，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了。那个人的右臂断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但他用左手拽着项羽，把他往马背上推。项羽没有力气反抗，他趴在了马背上，手抓着马鬃，感觉到马在跑。马蹄声很急，像雨点打在鼓面上，咚咚咚咚咚。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头，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他只能趴在马背上，听着风声，听着马蹄声，听着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那匹马跑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马停的时候，他已经被颠得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个人背着他，在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喘一口粗气。他认出了那个后背——那是他手下的一个骑兵，名字叫陈，是江东人。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头皮上。他的衣裳也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他的背很窄，肩膀很瘦，不像一个能背得动他的人。但他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陈。”项羽叫了他。

那个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霸王，你醒了。”

“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去哪里？”

“往南走。渡江。回江东。”

“江东已经没有了。”

“江东还在。”陈说，“江东的百姓还在。他们还在等你。你回去了，他们就有主心骨了。”

项羽没有说话。他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的喘息声，听着他的心跳声。他知道陈在骗他。江东已经没有了，人跑了，地荒了，城空了。没有了。但他没有拆穿他。他让他背着，一直走，一直走。

天快亮的时候，陈把他放了下来，放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像一把撑开了的伞。陈在他旁边坐下来，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白里透红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一张纸一样的白。项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右臂——那条断了的右臂，已经被他自己用衣裳撕成的布条缠住了，缠得很紧，看不到伤口，但能看到布条下面的血在往外渗，把布条浸成了暗红色。

“你的胳膊……”

“没事。”陈说，“断了一截，还能用。不是右手，是左手。左手还能拿刀。”

项羽没有说话。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发烫，不是发烧，是伤口在发炎。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右腿也被砍了一剑，那两处伤口都裂着，没有包扎，血已经干涸了，但伤口周围的肉是肿的，红得发黑。他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

“霸王，你在发烧。”陈说。

“嗯。”

“得找个大夫。”

“不用。”

“不找大夫，你会死的。”

项羽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我已经死了。”他说，“死在垓下了。死在战场上。”

陈看着他，眼眶红了。“霸王……”

“你走吧。”项羽说，“你回江东去。回去跟那些还活着的人说，项羽没有回来。让他们别再等了。”

他们在树下待了一天一夜。陈去找了水，用荷叶盛了回来，喂项羽喝了。他去找了一些草药，嚼碎了，敷在项羽的伤口上。草药的汁液渗进伤口里，凉丝丝的，像冰。项羽感觉不到疼，但他感觉到凉。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睁开眼睛，看到陈蹲在他旁边，正在把他的伤口重新包扎。他的左手很稳，缠布条的时候一圈一圈的，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情。

“你怎么会包扎？”项羽问。

陈没有抬头。“以前在江东的时候，我跟着一个老医学过。他说，打仗的人，要学会自己包扎，不然没人管你。”

“你学得很好。”

陈笑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他们继续走。陈背着项羽，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路往南走。路很窄，两边的灌木丛划着他们的衣裳。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的画，颜色淡了，轮廓模糊了，什么都不剩了。

项羽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是黑的，但里面夹着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像是从黑色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