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藏在深山里。没有名字,没有牌匾,只有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两道模糊的痕迹,不知道是字还是纹路。刘二背着他从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路拐进去,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那扇门。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一个人打哈欠。
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佛堂,后面是僧房。佛堂里的佛像金漆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尊灰扑扑的泥胎,坐在那里,闭着眼,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香炉里还有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烧的。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棋路已经磨平了。
住持是一个瘦小的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僧袍,头发剃得光光的,脸上皱纹很深。他看到刘二背着林深走进来的时候,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们要做什么。他只是让开了门,指了指后院空着的那间厢房,说:“那里有床。”
刘二把林深放在榻上,给他盖好被子,退了出去。住持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床头,看了看林深,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深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有一只干了的飞蛾。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蛛网吹得晃了晃。他觉得很累。不是想睡觉的那种累,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往下沉的那种累,沉到榻里,沉到地里,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像一只鸟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
日子很慢。慢到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进了水里的叶子,漂着,不动了,等着水慢慢地把叶子带走。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有一碗粥放在床头。粥是稀的,有时候放了几颗红枣,有时候放了几片干山药。
刘二每天都会来。他话不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有时候削木头,有时候补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他削木头的时候,手很稳,一刀一刀的,把一根粗糙的树枝削成一根光滑的木棍。削完了,他放在林深的手边,说:“你拿着,走路的时候用。”林深握着那根木棍,木棍是暖的,带着刘二手掌的温度。
住持每隔几天会来一次。他坐在床边,看着林深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浑浊,但很安静。“你肺里的东西,长在很深的地方。”他偶尔这样说,“药进不去,它自己出不来。”林深点点头。他没有问“还能活多久”。他知道。住持也知道。住持从怀里掏出一包草药,放在床头。“煮水喝,能让你舒服一些。”他每次都会这样说,然后就走了。
草药煮出来是黑的,很苦。林深每次喝的时候,都苦得皱眉头。但他喝完了。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躺在榻上,看着屋顶。屋顶的那只飞蛾还在,蛛网还在,风还在吹。
山里的春天来得比外面慢。已经是三月了,城外的桃花应该开得满山都是了,但这里的树才刚抽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挂在枯褐色的枝头上,像一个个不敢长大的孩子。林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靠着老槐树,看着那些新芽。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凉丝丝的。他裹紧了身上的薄被,把脚缩进被子里。
刘二走过来,把一碗热水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也看着那些新芽。两个人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先生。”刘二开口了。
“嗯。”
“你想过回去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想过。”他说,“但我回不去了。”
四月的时候,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色的,挂在枝头上,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香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地上,落在林深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接了一朵,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小贝壳。他把那朵槐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苏萤,想起她在彭城那个院子里种的花。她种的那些花,不知道还开着没有。
五月的一个傍晚,林深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从山那边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没有边际的水彩画。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很慢。不是刘二,刘二不会这么轻。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住持。住持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他蹲下来,把水递给林深,看着他喝完了。林深把碗还给他。
那天夜里,林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院子还是他住过的那个院子,苏萤在给他的花浇水,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束。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嘴角在往上扬,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你回来了?”她问。
“我回来了。”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把那盆花递到他手里。花开了,不是一朵,是很多朵,粉白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的小小的云。花瓣薄得像纸,半透明的,在阳光里透出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第二天早上,刘二端着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林深靠在槐树下的那张椅子上。刘二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住持从佛堂里走出来,蹲在刘二旁边,刘二跪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把林深安葬在了槐树下面。墓不大,一个小小的土堆,前面立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刻字。刘二挖坑的时候,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土一铲一铲地填回去,填平了,压实了,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来,站在墓前,很久很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像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被子。
刘二又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一眼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