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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第1页）

队伍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雍丘的消息的。

斥候从北边追上来，马跑得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斥候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脸是灰，嘴唇干裂，衣裳被树枝划成了一条一条的，腿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踉踉跄跄地跑到项羽的马前，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霸王，雍丘……雍丘烧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马蹄声都停了。风在吹，吹得芦苇沙沙响。林深的心跳了一下。他攥着缰绳的手松开了，手指在微微颤抖。

雍丘烧了。他的计谋成了。汉军的粮草，囤了大半年的粮草，从关中运过来的、从洛阳运过来的、从荥阳运过来的，一把火烧了。林深靠在马鞍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肺在疼，但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松了一点。他应该高兴，但他没有。他笑不出来。他太累了。

项羽坐在马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全军伤亡多少？”项羽问。

“不知道。”斥候说，“火是夜里放的，风大，烧得快。雍丘的守军没反应过来，粮仓就全着了。火太大，救不了。人跑出来了一些，烧死的不多。但粮草……全没了。”

项羽点了点头。他转过马头，朝队伍前面走去。他走得很慢，没有下命令，没有喊话。

林深跟在后面。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每走几步都要咳一阵，咳得弯下了腰。他没有停。他跟在项羽身后，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

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了下来。山坡不高，站上去能看到远处的江水和田野。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庄稼茬子，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远处有村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灰白色的，像几根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藤蔓，摇摇晃晃地伸向天空。还有人活着。还有人种地。还有人做饭。项羽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林深走到他身后，站定。

“雍丘烧了。”项羽没有回头。“下一步，我们……”他停住了。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退到江东？江东已经空了，人跑了守？拿什么守？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人马了。打？拿什么打？”

“霸王。”林深叫了他。项羽没有回头。

“我们回江东。”林深说，“回到会稽，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百姓。没有城墙，但有人心。刘邦的粮草烧了，他撑不了太久。他要么退兵，要么派韩信来追我们。退兵，我们就活了。派韩信来追，我们就拖。拖到他粮草接不上，不得不退。”

项羽转过身，看着他。

“拖？”项羽说，“拖多久？”

“拖到冬天。”林深说，“冬天来了，北方的兵在江东熬不住。他们会生病，会冻死，会跑。我们不跟他打，我们跟他耗。耗到他不想耗了。耗到他觉得不值得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咳了，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了腰，用袖子捂住了嘴。袖子拿开的时候，上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把袖子藏了起来，不想让项羽看到。

“你病了。”项羽说。

“没事。”

项羽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盏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你在咳血。”

林深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虚，像一个人在拍另一个人的梦。

“你挺住。”项羽说，“别死在这里。要死，也要回到会稽再死。”

林深看着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项羽转过身，朝山坡下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很轻，很慢，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不必着急的人。

林深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会稽的城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早就开着的。没有士兵守，没有百姓迎接，没有旗帜，没有号角。

城门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张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街道和落了灰的石板。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一个在哭但哭不出声音的人。

林深牵着马，跟在项羽身后，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脚踩在了会稽的青石板上。

街上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人都躲起来了。巷子口闪过一张脸，又缩回去了。窗户后面有人影，门缝里有人眼，但他们不出来，不开门。他们知道那是谁。那是项羽，是那个从江东走出去的霸王。他回来了。他带着几万人出去，带着几千人回来。那几千人瘦得像竹竿，甲胄破得像筛子，脸上的神情像是一口气提着，不敢松。

项羽走在最前面，没有骑马。他牵着他的乌骓马。马老了，跟人一样老了，毛色灰白，脊背塌下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喘一口粗气。项羽走得很慢，慢到他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慢了下来。

在穿过主街的时候，街边的一扇门忽然开了。门里走出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根白得像蚕丝，贴在头皮上。背弯得厉害，佝偻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回来就好。”老人说。

项羽的嘴唇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项羽把他扶了起来，扶着他，慢慢地走回了他的院子门口。老人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门里，那扇门慢慢地合上了。

项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