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在密闭的仪表盘格栅里发出微弱的、机械的震颤,却怎么也刮不透这被单向防爆膜强行压缩在车厢里的闷热。
闻一舟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推开那层玻璃。
他反手把卷成轴的纸页扯了出来,重重在方向盘上方拍展,鹰隼一样的眼睛透过被烈日晒得反光的挡风玻璃,死死盯在两条街外那家私立病理研究所的大门口。
“别看了,闻队。不是这家。”
谢微的身体朝右侧偏了偏,将整条干瘦削韧的脊梁骨完全沉进副驾驶防风避震的阴影里。他的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在闻一舟那张被圆珠笔划拉得有些破烂的表格上,只是冷眼瞧着窗外在热浪里微微发虚的建筑轮廓。
闻一舟悬在半空的笔尖蓦地一顿,侧过脸,眉心拧起一道黑铁般的硬褶:
“怎么着,还没等大刘把背景摸干净,谢大顾问光靠隔窗相面,就能把人否了?”
“看他们大门口的到访人数,和组织节奏。”
谢微抬手,用那支黑色马克笔的笔帽极轻地在车窗上叩了一下,指向对面大门旁正亮着双闪、进行标本交接的白底冷链车。
“私立病理研究所不是私立医院,他们不接普通患者的门诊,走的是ToB的渠道,专门承接药企的外包临床试验或者高校课题组的样本检测。
你看他们全天的到访频率,虽然人员进出频繁,但冷链车每一次进出、每一个无菌标本箱的物理交接,在系统后台都有精确到微秒的时间戳。药企要看标本溯源,资本要卡KPI,这里的无菌管理和天网打卡,比公立医院还要严苛。
那个疯子有严重的Ⅲ期脑雾,他的身体指标随时在恶化。在这样一个连一根试管的物理移动,都被高密度数据监控死死咬住的精密外包机构里,他根本没办法掩盖自己频繁请假、甚至‘天天不来上班’的窟窿。
这里不行。”
闻一舟本就很有经验,骨子里的野生直觉在这一瞬间被谢微一句话彻底点通。他顺着大门处那些白大褂与便服混杂的交接节奏扫了一眼,右手大拇指在方向盘上重重按了一下,冷哼道:
“那公立核心所也得划掉。那是国家严苛体制,打卡、出勤、编制管理交叉复核,像一台生锈但巨大的齿轮,进去一只苍蝇都能卡出异响。
凶手要空出大块时间在老城区尾随老宋、清理河滩现场,绝对没办法在规则森严的公立所里玩‘天天隐形’。他不会蠢到把自己的命,挂在直属长官的眼皮底下。”
“对。”谢微轻轻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真正自由度高的,只能是那些挂靠在大型综合公立医院内部、或者与高校关系暧昧的第三方合作外包研究所。
这名凶手对合作医院内部流程轻车熟路,这类场所每日人员到访杂乱、管理漏洞大得像筛子,容错率与自由度最高,最适合他长期藏匿。”
侦破方向,总算明确了。
可当闻一舟叼着烟,翻开那份囊括四百一十八人的详细挂靠名单时,车厢里刚刚缓和一丝的氛围,又随着纸张翻动,蒙上一层令人窒息的挫败感。
“该死。”
闻一舟五指抵在不锈钢方向盘上,节奏烦躁地反复敲击,车厢内响起沉闷的轰鸣。那根未点燃的香烟被他捏在指缝,硬生生压出一道深陷的指甲印。
还是太多了。
本市挂靠在各大公立医院名下的外包研究所、联合课题组,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所。更棘手的是,单一外包研究所,可能同时承接十几个医院的合作项目。
内部人员上下班时间混乱,外来往来人员、车辆繁杂,人员基数庞大。凶手又提前用高仿权限篡改线上考勤数据,这片人海,俨然一座毫无头绪的迷宫。
好不容易找准正确方向,却在临门一脚之际,再度被庞杂的体制数据海洋彻底困住。
烈日炙烤着车厢,闷热裹挟周身。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生理疲惫与精神紧绷同时抵达临界点。谢微两侧太阳穴像是被细针扎刺,一阵阵钝痛晕眩。
密闭的车厢陷入令人心浮气躁的死寂。
沉寂闷热的氛围里,谢微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缓缓转头,清冷的黑眸静静落在身侧的闻一舟身上。
闻一舟正蹙着眉,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绿灯。连日不眠不休,下颌处冒出潦草杂乱的青黑色胡茬,周身萦绕着粗粝野性、难以驯服的戾气。
谢微的视线顺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中控台边缘。
副驾驶储物格半敞着缝隙,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的毛边。独特的纸张质感与排版格式,让他心底骤然一凉,同时生出一股极致熟悉的预感。
谢微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将那叠纸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那是他的专属体检报告,枢机署内部最高规格的深度感染与神经电信号异变评级文件。
纸页边角微微起卷,在“神经电信号异变”这一栏,布满反复圈划的圆珠笔痕迹,还有独属于闻一舟、力道沉重刺眼的批注。
这个性格生冷强硬的男人,在连日连轴查案的间隙,不知多少个深夜,背着他反复翻看这份记录着他病情的报告。
谢微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深浅不一的折痕,抬眼散漫地晃了晃手中的文件:
“闻队,你这算是非法持有他人隐私?”
闻一舟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