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会死。”
“我知道。”小月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但我宁愿死在你身边,也不想一个人活在家里,然后有一天接到电话说姐姐你没有了。小雪姐姐没有的时候我不够大,小雨姐姐没有的时候我来不及,小空姐姐和小海姐姐没有的时候我太小了来不及许愿。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准备好了。”
小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走过去,拉过小月的手,把她从书架后面拽出来,拽到队伍中间。
“这是小月,我妹妹。盾牌位。从今天开始,她和我们一起战斗。她的护盾能保护任何人——除了她自己。所以你们的任务是在战斗中保护她。我不会给她安排这项工作,但我需要你们把它当作最高优先级。”
秋鹿看了小月一眼,然后问小星:“她说的是真话吗?”
“她说她想死在你身边。是真的。”
小星闭了一下眼睛。“好。她的安全,交给我。”
这就是小星小队的六个人。性格迥异,能力互补,出身相似——都是被愿望改变了命运的人。她们后来成为了隔壁城市小有名气的战斗团队,名字是杜若起的,叫“不起名的队”。因为时雨说任何一个名字都会变成刻在墓碑上的铭文,不如不起名,这样死神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她们的战斗力不错。莲见负责破防和主力输出,时雨的预判让她能在魔女攻击前就找到破解角度,秋鹿负责情报和战术分析,杜若的记忆能力能复现曾经讨伐过的同类魔女的数据,小月张开护盾保护所有人,小星——小星的能力是“光辉”,将魔力凝聚成高密度光弹进行远程精准打击,同时也是队伍战术的指挥核心。她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强的,但她有一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她靠拢的引力。
莲见后来说,那是一种“相信”——不是相信小星能赢,而是相信小星不会辜负她们的信任。这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相信实力是脆弱的,一旦失败一次就会崩塌。但相信一个人的品格,即使失败了也不会动摇,因为你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队伍运作了大半年。期间有过危险,有人受过伤,但没有人死。她们开发了一套非常高效的配合体系,能在战斗强度最高的魔女面前用秒级精度完成攻防转换。桐原在她们第十次全员平安归来的时候难得开口表扬了她们,但紧接着又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小月上次净化灵魂宝石是什么时候?”
小月说她忘了。秋鹿用能力检测了她的回答,然后脸色变了——不是谎言,是真的忘了。这说明小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关注过自己的灵魂宝石状态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护盾的维持上,每一次战斗都在超额消耗魔力,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的极限。她保护了所有人,唯独忘了自己也需要保护。
小星把小月按在椅子上,强行检查她的灵魂宝石。宝石表面的光已经变得很不均匀了,中心还是淡金色的,但边缘已经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灰色纹路,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霜。看起来没那么严重——至少还没有到初花晚期那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程度。但秋鹿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小星拉到走廊外面,压低声音说话。
“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发呆?”
小星想了想。“有时候。战斗结束后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问她怎么了,她说只是在休息。”
“那不是休息。”秋鹿的眉头拧得很紧,“我见过这种症状。不是诅咒积累的问题——诅咒积累可以用悲叹之种净化。她的症状是愿望本身在侵蚀灵魂。你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保护姐姐’。这个愿望的边界太窄了。它没有给小月留任何生存空间。她每一次使用护盾保护你,都是在强化愿望本身,同时也在消耗愿望所依附的自我意识。愿望越强,‘小月’这个人就越弱。”
“到最后呢?”
“到最后,愿望会吞掉她。她会变成愿望本身——一个只会张开护盾保护姐姐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如果那之后她还没有死——”秋鹿停了一下,“你见过母亲魔女吗?她可能会变成和千绘不同但同样性质的东西。魔女化不是诅咒积累的专利,愿望本身的膨胀也可以导致同样的结果。”
小星想起来了。母亲魔女——千绘的未来形态。她一直以为那是千绘本人的命运,与自己无关。但秋鹿说小月可能会变成“和千绘不同但同样性质的东西”,这让她后背蹿过一道凉意。愿望诞生的孩子,终究逃不过愿望的诅咒。不管你怎么努力,不管你许的是什么愿,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那天晚上,小星抱着睡着的小月,坐在据点地下室的窗边。小月缩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手还保持着张开护盾时的姿势——五指微张,掌心向外,像是在梦中还在保护着什么。
小星低头看着这张和千绘相似的脸,忽然想起美织子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美织子把每一个死者的种子都留着,像是在收集某种不可言说的证据。证据是什么?证明她们存在过?还是证明她没保护得了她们?小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小月的悲叹之种也出现在那个抽屉里,她这辈子攒的所有眼泪就会在那一刻全部落下来。不会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整片天空塌下来。
小月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姐姐……?”
“嗯。”
“你还在吗。”
“还在。”
小月把手攥住小星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攥得紧紧的。“那就好。”她说完又沉沉睡去。小星抱着她,一整夜没有合眼。
那之后小星开始留意小月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笑容是不是变少了?她发呆的时间是不是变长了?护盾展开的速度是不是慢了零点几秒?每一次变化都太微小了,微小到其他人不会察觉,但小星看得出来。小月在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不是身体在变淡,而是存在感在变淡。她说话的声音变轻了,走路的脚步声变小了,甚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也比以前更浅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正在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慢慢地擦除。
小星开始暗中减少小月的战斗参与,尽量让她留在据点里。但没有用。小月的愿望是“保护姐姐”,只要小星还在战斗,小月就一定会出现在战场上。这不是自由意志的问题——这是愿望本身的强制性,就像千绘失去孩子后身体会自动产生新的生命一样。小月的护盾会在她意识到危险之前就自动展开,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
那段时间小星开始频繁地给美织子发消息。不是报平安的消息,而是问问题的消息。
“美织子姐姐,愿望可以改变吗?”
(不能。愿望是契约。契约一旦成立就不能修改。)
“有没有办法让别人的愿望失效?”
(我不确定。我研究过很多古老的记录,从来没有找到任何方法可以让已成契约的愿望失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美织子当然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她经历过太多次了——当宅子里的某个人开始问这类问题时,意味着她已经注意到自己在乎的某个人正在被愿望吞噬。小雪问过“有没有办法毁掉翅膀”,小雨问过“如果不想治愈任何人了怎么办”,初花问过“诅咒吃光了之后会怎样”。现在轮到小星了。
但美织子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同样被愿望束缚着的魔法少女。她的愿望是保护所有的魔法少女,而她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小星最后一次回大宅是在初花死后大概一个月。她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小月。千绘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玄关的声音走出来,看到小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个子又长高了一些,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个孩子了。千绘愣了一瞬间——小星的眉眼越来越像小雪了。不是长相一模一样,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孤独的、倔强的、明明很累但绝不说累的气质。
“回来了。”千绘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