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后来那支队伍的组成基本就是这份名单的演化,美织子从千绘和笼断续的口述中才逐渐补全了它的全貌。加上小星和小月,一共六个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愿望改变的人生,和一颗还在勉强跳动的灵魂宝石。
第一个是秋鹿。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十七岁。愿望是“让所有人听到真实的声音”,能力是感知谎言。她能精确判断任何人在任何一句话里是否说谎,误差几乎为零。这个能力让她在情报交换中占据无与伦比的优势,也让同龄人本能地恐惧她。没有人愿意和能看穿一切谎言的人做朋友,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小星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废弃的天文台里对着星座图发呆。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污染得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星,和她小时候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需要队友。”秋鹿第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我也不是来找队友的。”小星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我是来找人一起找另一条路的。”
“……什么路?”
“不用变成魔女的路。”
秋鹿看了她一眼。那句话不是谎言。秋鹿的能力告诉她,这个外表十二三岁的女孩,是她三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没有对她说谎的魔法少女。
第二个是莲见。她的愿望是“成为最强”,能力是力量增幅。她可以把任何物体的物理冲击力放大三到五倍,一拳打碎魔女的结界外壳,一脚踢爆使魔的包围圈。她的性格和她的能力一样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不擅长察言观色,想要什么就说,不想要什么就拒绝。她在魔法少女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因为曾经在一次合作战斗中因为队友战术不当而当场翻脸,把队友骂哭之后自己一个人把魔女打死了。小星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拳击馆里对着沙袋挥拳,一拳一拳一拳,沙袋已经变了形,里面的填充物从裂缝里溢出来,洒了一地。
“我不喜欢被人管。”莲见说。
“我不喜欢管人。”小星说。
“我也不喜欢管别人。”
“那你帮我管我自己。我有时候太冲动了,需要有人把我拽回来。”
莲见停下手里的动作,拳套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她打量着小星——瘦瘦的,个子不高,表情淡淡的。不像来找靠山的,也不像来抱大腿的。“你认真的?”
“认真的。”
莲见把拳套摘下来,碰了碰小星的拳头。那一碰很轻,但小星觉得自己的指骨震了一下。
第三个是杜若。她的愿望是“永远不被遗忘”,能力是记忆共鸣。她可以进入任何人的记忆,观看他们的过去,也可以把自己的记忆分享给他人。这个能力让她活在别人的人生里太久,以至于有时候分不清哪些回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她在一个雨天被小星发现,蹲在河边给鲤鱼喂面包屑,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打伞。小星走过去把伞倾斜到她头顶上。
“你是新来的?”杜若抬起头,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滚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记得你的脸。”杜若说,“我记了这座城市里所有魔法少女的脸,每一个都不忘。这是我能为她们做的唯一的事——记住她们。因为总有一天她们会消失,而我是唯一一个还能记得的人。”
小星把她从河边拉起来。“来我的队伍。我们一起记住。”
第四个是时雨。愿望是“预知下一秒”,能力是短时间预判——大约零点五到一秒的提前感知。这个能力在近身战中近乎无解,但代价是对时间的感知被永久扭曲。别人眼中顺畅流转的一秒钟,在她看来是一段可以细分成无数帧的长卷。她永远活在一个比别人慢半拍的世界里,也因此永远无法和任何人真正同步。小星在电车站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时刻表发呆,那上面每一个数字在她眼里都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影。
“我看起来像正常人吗?”时雨问小星。这是她问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的第一个问题。
“不像。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焦距打在我的左肩后面零点三秒的位置。”
时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次失败的微笑。“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零点五秒可以救我们所有人。”
“如果我救不了呢?”
“那就救你自己。零点五秒够你一个人逃跑了。”
时雨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不逃。”
“什么?”
“我试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零点五秒够我逃跑,但不够我忘记那些没逃出来的人。所以后来我不逃了。”
“那你就来对地方了。”小星说。
最后一个不是小星找到的,是自己跟过来的。小月——第七个孩子,比小星晚出生几个月,但成长速度更快。她的愿望是“保护姐姐”,能力是魔力屏障。她可以制造一个近乎绝对防御的护盾,将任何物理攻击和诅咒污染挡在外面。但护盾只能保护别人,不能保护自己。许愿的措辞决定了这个能力的致命缺陷——“保护姐姐”的宾语里没有她自己。
小星发现小月跟在队伍后面已经是据点生活的第二个月。当时她们刚结束第一次正式组队讨伐,从结界里出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靠在旧书店的墙上喘气。秋鹿在清点悲叹之种的数量,莲见用冰块敷着红肿的指关节,杜若在检查时雨身上有没有伤口。小星靠着书柜滑坐下来,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小月背着一个小布包,站在旧书店门口的书架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谁让你来的?”小星的声音比预想中严厉。
“妈妈让我来。”小月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她说姐姐你需要有人保护。她说我许愿就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不跟在你身边,这个愿望就没有意义。”
小星看着小月。这个妹妹才多大——外表看起来大概十岁出头,但灵魂宝石已经在手腕上发光了。小星知道千绘不是故意的。千绘从来没有催促过任何一个孩子许愿。愿望是孩子自己的选择。但孩子们都知道妈妈经历过什么,都知道姐姐们是怎么一个个变成悲叹之种的,都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个家。这不是千绘的强加,是孩子们自己把责任扛在肩上。而小月——她是唯一一个愿望本身就是“保护”的孩子。她不战斗,不攻击,她只为别人而存在。
“很危险的。”小星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