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太嘈杂,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双一直捂着眼睛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露出一张被液体泼湿的、年轻的、紧闭着眼睛的脸。
脸圆圆的,有一点婴儿肥,皮肤是透着粉色的白,被人泼成这样也不吵不闹,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女声。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不可能,这么年轻?!”
符哲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那一声“不可能”之后绷得更紧了。
符哲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拧开第二瓶水,继续冲洗那双眼睛。
水从瓶口倾泻出来,浇在胡桃的脸上,冲开残留的液体。
遇害者没有歇斯底里,行凶者却在疯狂咆哮。
“她活该!”
符哲的手顿了下,再继续。
“她活该!”
行凶的女孩被警察押着,戾气却丝毫不减,又重复了一遍。
胡桃心中的那股委屈和愤怒突然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抬手推了下符哲拿着的矿泉水瓶。力道不大,但推得很突然,水瓶晃了晃,符哲的动作也停了。
他低下头,陶桃眼眶边缘那一圈被不明液体烧出来的红痕还没有消,却执拗地在他怀里转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越过地上的水渍和歪倒的椅子,瞪向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也在瞪她。
两个怒目而视的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无数举起的手机镜头,对望着。
一个蜷在地上,满身狼狈,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从脸上、脖子上滴落;
一个被反剪着双手,高昂着头,眼睛里都是报复成功后的快意。
她就这么保持着回头瞪视的表情,被警察们拖拽走了。
***
疏散持续了五十分钟。
符哲站在c区出口的卷帘门旁边,看着最后一批coser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大剑女武士的假发歪了,妆容哭花了,走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是满脸沮丧,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缝隙时发出的咕噜声,一下,又一下。
展馆外面的阳光还是白的,八月的艳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符哲的制服已经湿透了。后背、腋下、领口,布料上洇出更深的色块。特警对仪容仪表的要求比普通保安严得多,扣子必须系到最上面那颗,帽子必须端正,腰带必须扎紧。他甚至不能像旁边那个胖保安一样,把领口扯开,对着脖子扇风。
他只能站着,让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新拿来的对讲机在腰侧响起,他调了调,电流声里传来同事老周的声音:“小符,清完了没?”
“清了。”
“行,来c区帮一把。场地留的东西太多,挡路了。”
他应了一声,往c区签售台走。
c区的地上到处都是被踩过的海报和宣传单,彩色的铜版纸印着各种角色的脸,被无数双脚印盖过去,面目模糊。一个巨大的漫画人物立牌歪倒在地上,亚克力支架断了,画面上的人从中间折出一道白痕。
展馆里最后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有人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垃圾,有人把折叠椅一把一把叠起来,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符哲帮着把通道清完,走到了之前出事的签售台。
这边被警戒线围着,只有警察和内部人员能进,反倒清净了。黄色的塑料带子拉出一道弧,上面印着的“禁止入内”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线内,桌椅还是刚才撤离时的样子——桌子歪着,椅子倒着,地上一滩水渍还没完全干透,边缘已经收缩了一圈,留下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