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满踩在镫上的时候,把老郑说的要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缰绳不要攥死。踩镫的脚掌往后挪半个指头。马往左偏——你往右压。马往右偏——你往左压。你不跟它较劲——它就不跟你较劲。"
他昨天晚上在铺上背了一整夜——不是念出声,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过。铺板中间那道缝硌在脊梁上——他已经习惯了。缰绳松一寸——记住了。踩镫往后挪半个指头——记住了。马偏你反着压——记住了。他把缰绳松了一寸。马跑起来了。蹄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噔、噔、噔。比他自己的心跳还稳。风灌进耳朵。袖子被风吹鼓。没摔。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地上有块碎石。
半个拳头大。北风把表面的沙吹走了——石头露出来。昨天还没有。是夜里从旁边碎石堆上滚下来的。老郑早上忘了清跑道——他在帮刘麻子抬配重块。
马的左前蹄踩上石头。蹄子往外撇了一下。
贺小满的身体往右歪。本能地把缰绳攥死了。马以为是要急停——前蹄一屈。后蹄还在往前跑。他从马的右侧摔了出去——肩膀磕在跑道边上的碎石堆上。不是摔在泥地上。是摔在石头上。碎石头——修城墙剩下的边角料,堆在校场边上等陆家工匠来挑。
有人喊了一声。老郑跑过来——步子比马还快。
贺小满坐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中间往外洇。不是喷——是浸。深红色在灰蓝布袖子上慢慢扩散——先从肩膀开始,然后往下爬到袖口。他没哭。但脸白了——白到嘴唇上没了颜色。
"伤到骨头没有。"
"没——没伤到骨头。"贺小满把手从伤口上移开。袖子上裂了一道口——不是布被撕的,是石头划的。口子整整齐齐——碎石比刀还快。伤口从肩头斜到上臂。不深——但长。血还在往外浸。伤口边缘嵌了细沙——北境的沙。细到钻进伤口里跟血混在一起。
沈昭在校场另一边看刘麻子校准投石机角度。听到声音——转过头。然后走过来了。不是跑——是步子比平时快。身后跟着赵破虏——左腿一瘸,但还是跟上了。
她蹲到贺小满面前。
"把手拿开。"
贺小满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又往外涌了一点——伤口被松开之后血流得快。沈昭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头看旁边一个新兵。
"去伤兵营拿药。金创药——装在褐色瓷瓶里。再拿一卷干净布。跑。"
新兵转身就跑。十六七岁——跑得比马快。
等药的间隙——风灌过来。贺小满的肩膀在抖。不是疼——是冷。血流了之后身体开始发凉。沈昭抬起手——用袖口把他伤口旁边嵌的沙粒擦掉。不是叫人拿布。不是用别的什么。是她自己的袖口。灰蓝色。短打的袖口。袖口擦过沙粒——沙粒簌簌掉在地上。贺小满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疼。是被吓的。不是被伤口吓的——是被一个正三品总管用自己袖口给他擦伤口吓的。
"不要动。"
沈昭把伤口旁边的沙擦干净了。袖口上沾了一层褐红——血混着沙。北境的沙和北境的血。同一个颜色。
新兵跑回来。气还没喘匀。手里捧着褐色瓷瓶和一叠白布。沈昭接过去——把药粉抖在伤口上。均匀的一层。褐色的药粉碰到血变成了深黑色。然后撕布。不是用剪刀——直接上手撕。布撕开的声音很脆——嘶。嘶。她把布条绕肩膀一圈。拉紧。扎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压住伤口但不会勒死血路。
整个过程——从擦沙到上药到包扎。她蹲着。贺小满坐在地上。北风从她背后灌过来——碎发被吹到眼角。没拨。赵破虏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帮忙。不是不帮——是不需要。有些事将军自己做完——别人插手是抢。
"疼不疼。"
"……不疼。"
贺小满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不是腿还在抖,是从来没离一个人这么近过。正三品。北境行军总管。蹲在地上。手指上沾了他的血。
"总管——你是将军。"
沈昭站起来。把手在短打的腰侧擦了一下——血迹擦不掉。干了之后会变成褐色。她不在意。短打上已经有沙、有油泥、有墙灰——今天添了血。
"将军也是人。"
她把贺小满从地上拉起来。拉的不是手——是小臂。骑马的人拉骑马的人的动作——手掌扣住小臂下面,往上提。贺小满站了起来。膝盖还在抖——但站住了。他比沈昭高小半个头。但刚才她蹲着的时候——他觉得她比自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