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镇上只有三家酒铺。
崔实那家布庄旁边的酒铺被充了公。另外两家还在——一家在骡马市边上,一家在关城西门里头。魏裨将不去西门那家——那边离军营太近,巡逻的兵一眼能看到谁在喝酒。他去骡马市那家。骡马市到了下午就散了——牲口被牵走,地上剩一层干草和粪沫子。酒铺的幌子在风里歪着。铺子里暗——窗户开得小。不是省木料——是北境风大,窗户开大了灌风。
魏裨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土墙。桌上搁着一壶浊酒——北境本地的酒,浑黄色,辣嗓子。对面坐了三个人。都是校尉——品级跟他差不多。一个面生——刚从关内调来的,甲还是新的。
"有些话在军营里不能说。"魏裨将把酒杯转了半圈。声音不高——不是怕人听见,是装出"自己人关起门说话"的意思。"但兄弟几个自己人——我说句实话。"
面生的校尉往前凑了一点。
"女人带兵——自古以来没听说过。"魏裨将的酒杯在桌上顿了一下。"北境这是什么地方?雁门关外面就是北朔的铁骑。当年沈长钧站在城头——北朔的人看到他的旗会犹豫。现在呢?一个女人站在城头——北朔的人看到会犹豫吗?他们会笑。"
他对面的校尉低头喝酒。不附和。也不反驳。
"沈家——"魏裨将压低了半个音,"满门被灭。朝廷定谳的案子。一个女人凭什么翻过来?不是靠本事——是靠她爹的姓。沈长钧的旧部看见她就跪——不是因为她的本事,是因为她的姓。这种兵——上了战场能打吗?跟着一个姓,不是跟着一个将。"
面生的校尉嘴张了张。没出声。
"天谴。"魏裨将把酒杯搁下。杯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闷响。"老天爷在看着。女人站上城头——北风都会改方向。"
第二天。校场上。
老郑的骑兵班在绕圈跑马。一个新兵——脸上有痘印的那个,上次喊了"沈帅"自己捂嘴的那个——一边踩着镫一边悄悄问旁边老兵。
"魏裨将说——女人带兵北风会改方向。真的假的。"
老兵把缰绳往肩上一搭。这个老兵在沈长钧手下骑了十二年马。被调去喂了三年马——他的缰绳在草料底下藏了三年。
"魏裨将石河谷那仗——北风没改方向。他倒是把姜普的右翼给晾干了。"
新兵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骑你的马。缰绳松一寸——你攥太紧了。"
谣言像北境的风——从垛口的缝里灌进来。不是每个人都被吹动。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前锋三营的溃兵在食堂里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他们见过沈昭。她让他们归的建。她让曹平当了副营头。"女人带兵不吉利"——石河谷两千人死的时候带兵的是男人。吉利吗。但他们没说出口。溃兵们习惯了不说话——在石河谷之后没人听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指望现在有人听。
刘麻子在投石机旁边拧螺丝。旁边打下手的是田七。田七拧完了一颗——一圈半。"刘哥。昨天有人拉我去喝酒。姓魏的身边的人。""去了没。""没。螺丝还没拧完。"
刘麻子用扳手敲了一下铁件。不响——铁件上裹了一层油布,敲上去是闷的。
"以后有人拉你喝酒——先问你拧了几颗螺丝。螺丝不够十二颗——不去。"
后勤队里。赵破虏蹲在库房门口——左腿伸直。他在清点今天入库的麻袋。崔实被降了仓管之后入库单上的签字换了人——王禀之的字,小但清楚。赵破虏把每袋都戳了一下——习惯了。沈长钧教的:不信账本,信手指戳下去的感觉。硬的——是粮。软的——是糠。
一个旧部走过来。姓丁——以前在斥候营跟赵破虏一起钻过北朔的后方。现在在后勤队管车马。他在赵破虏旁边蹲下。
"赵哥。魏裨将昨晚拉了几个校尉喝酒。在骡马市那家。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了?"
"有人跟我说了。"赵破虏把麻袋的绳子系好。"他还拉你了。"
老丁愣了一下。"我——我没去。"
"没说你去。"赵破虏的拇指搓着刀柄。"他说了什么。"
"说女人带兵不吉利。说沈家满门是遭了天谴。说跟着她没前途——不如跟着他。他说他在京城有关系。兵部有人。等那个女人被撤了——他能顶上。"
赵破虏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他把麻袋推到一边。站起来——左腿歪了一下。站直了。
"他还拉谁了。"
"后勤队的三四个。伤兵营里的——"老丁想了想。"大概七八个。都是底下的人。校尉级别的他拉了两三个——就是昨晚喝酒的那几个。"
赵破虏没说话。但他下午没有回库房。
他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还是那排土坯房。墙根被北风削薄了一层。曹平已经不在最里面那间了——他搬去了前锋三营的营房。但那间房里还住着人——石河谷活下来的老兵。有的是腿伤了——走路一瘸一瘸,跟赵破虏一样的步子。有的是肩膀——被马撞的,锁骨碎了没接好,一边肩膀比另一边低。
赵破虏坐在那只豁了口的碗旁边。碗里有半碗凉水。还是曹平那碗。曹平走了——碗还在。
对面铺上坐着一个老兵。姓严——石河谷的时候在魏裨将手下当十夫长。战场上被北朔骑兵撞断了三根肋骨。抬回来之后在伤兵营躺了两年。没归队——没人在乎一个十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