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个人
2010年到2013年,是林薇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黑暗——没有家暴,没有酗酒,没有吸毒,没有突如其来的灾难。就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慢慢的、像水煮青蛙一样的黑暗。每一天都跟昨天差不多,每一个明天都跟今天差不多。你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你晚上躺下,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躺下的事。你活着,但你不是在生活。你只是在活着,像一棵植物,像一块石头,像一件家具。你存在,但没有意义。
陈昊在那三年里,从“偶尔打麻将”变成了“天天打麻将”。从“下班晚回来一会儿”变成了“根本不在家待着”。从“国企技术员”变成了“无业游民”。
国企改制那段时间,长沙很多老国企都在裁员。陈昊所在的单位也不例外。第一批裁的是那些学历低、技能差、人缘不好的人。陈昊三条全占。他大专毕业,在一个本科生都不好找工作的年代,大专等于没有学历。他在单位混了几年,技术没学到什么,关系没搞好什么,领导记不住他的名字。裁员名单公布的那天,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回家以后没有跟林薇说。林薇是在三天以后从他同事的老婆那里听说的。
“陈昊被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惊讶的,好像觉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薇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陈昊什么时候丢的工作,不知道他这三天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每天出门是去干什么。她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以为他还在上班。原来他这三天,每天都是在麻将馆里过的。
那天晚上陈昊回来得很晚,凌晨一点多。林薇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客厅的灯是节能灯,白色的光,照得房间冷冷清清的。陈诺和陈阳都睡了,陈诺三岁,陈阳一岁,两个孩子挤在次卧的一张床上,被子是他们从湘西带来的,母亲亲手缝的,棉花是自己种的,厚实,暖和。
陈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薇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换鞋,把鞋踢到鞋柜下面,走进来,问:“怎么还没睡?”
“你被裁了?”
陈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是雪花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
“你同事的老婆。”
陈昊沉默了一会儿。电视的屏幕是蓝色的,没信号的那种蓝,蓝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嗯,被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找一个就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说的不是“丢工作”,而是“换一件衣服”。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蓝光照亮的脸。她想说:你被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三天去哪了?我们还有多少钱?房租怎么办?孩子吃什么?她想说很多很多。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也是敷衍。
“那你打算找什么工作?”她问。
“还没想好。先看看吧。”陈昊换了一个台,湖南卫视在放电视剧,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吓了他一跳,他把音量调小了。
“你要不要先去找个临时的工作?哪怕去工地搬砖,也比闲着强。”
陈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薇记得很清楚——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好像林薇说的“去工地搬砖”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情,一个长沙本地人、一个有国企工作经历的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去工地搬砖?那是外地民工做的事。他陈昊,不能做那种事。
“再说吧。”他说。
“再说”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半年,“半年”变成了一年。陈昊再也没有找到工作。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他投过几份简历,面试过几次,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嫌工作累,要么嫌没面子。有一份工作在星沙的一家工厂,做质检,月薪两千二,他去了两天就不去了,说“太远了,每天来回要三个小时”。有一份工作在河西的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月薪两千,他去了半天就不去了,说“那个仓库太脏了,全是灰”。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在家待着。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起来吃林薇留的饭,下午出门打麻将,晚上打麻将,凌晨回来。日复一日,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只是这台机器的功能是“消耗”——消耗时间,消耗金钱,消耗林薇的生命。
陈阳一岁那年,林薇开始找工作。
不是她想找,是她必须找。陈昊没有收入,家里没有存款,房租要付,孩子要吃饭,尿布要买,奶粉要买。王姨偶尔会给一些钱,但不多,而且每次给钱的时候都会说“你们要学会过日子”“不能老靠我们”。林薇不想靠任何人。她知道,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懂了,只是后来结了婚,差点忘了。
她在网上投了很多简历。化妆品销售、营业员、导购、收银员、前台、文员——能投的都投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通知,她去面试了,人家问“你这几年在干什么”,她说“在家带孩子”,人家就“嗯”了一声,然后说“我们再通知你”。再也没有通知。
有一次面试,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化了妆,头发盘得很精神。她看了林薇的简历,抬头看了林薇一眼,说了一句让林薇记了很久的话:
“你条件挺好的,但是……你结婚了吧?有两个孩子?那你能加班吗?”
林薇说:“能。”
那个女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我懂你”。她说:“我们这里的工作强度比较大,经常要加班到八九点。你两个孩子,家里能走开吗?”
林薇想说“能”,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她不能。陈昊不会带孩子。她加班到八九点,陈诺和陈阳就没饭吃,没人洗澡,没人哄睡觉。她不能加班。她连正常上班都难,因为孩子随时可能生病,幼儿园随时可能打电话来说“你孩子发烧了,快来接”。
那个女人看出了她的犹豫,笑了笑,说:“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
林薇知道,“回去等通知”的意思就是“不用了”。
她走出那家公司的大楼,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他们穿着职业装,拎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脚步匆匆。他们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呢?她站在一栋陌生的大楼门口,不知道下一站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