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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第八章:二胎来临

2009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长沙的春天总是这样——冬天不肯走,夏天急着来,春天夹在中间,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二月份还冷得穿棉袄,三月份突然热两天,你以为春天来了,四月份又下了一场冷雨,气温骤降十几度,你又把收起来的厚衣服翻出来。林薇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这个城市连季节都不肯好好过。

陈诺一岁半了,正是最累人的时候。他会走了,但走不稳,摇摇晃晃像一只小企鹅,你刚转个身,他就扶着小板凳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会说话了,但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妈妈”“抱抱”“不要”。他学会了说“不要”之后,就什么都是“不要”——不要吃饭,不要洗澡,不要睡觉,不要换尿布。你说什么他都说不要,你说“那你要什么”,他说“不要”。

林薇每天的生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早上六点起床,先喂陈诺,再喂自己。然后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陈诺上午会睡一小觉,这一个小时是她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她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电视里放什么她根本看不进去,她的眼睛在看,但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冥想式的“放空”,是那种“我已经累到想不起任何事了”的空。然后陈诺醒了,又开始新一轮的喂饭、换尿布、陪玩、哄睡。下午五点开始做晚饭,等陈昊回来。陈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林薇洗碗、收拾厨房、给陈诺洗澡、哄他睡觉。等陈诺睡着了,她已经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然后半夜陈诺会醒一两次,她要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有时候会在洗澡的时候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着自己的脸,闭上眼睛。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输入的是食物和水,输出的是奶水、清洁的衣服、干净的地板、热乎的饭菜。她是一台运转良好的家用电器,型号是“妻子·母亲”。

有一天早上,她又在厨房里对着油烟味干呕。

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周,每天早上都会恶心,闻到油烟味想吐,闻到肉味想吐,闻到陈昊抽完烟回来的味道更想吐。她以为是胃出了问题,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两天不见好。药店的老板娘这次没有多问,但她自己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

她又买了一支验孕棒。

这次没有犹豫,没有等待。她直接在药店的厕所里用了。

两条杠。比上次深,比上次明显。

她看着那两条红线,坐在马桶盖上,厕所的灯是白炽灯,嗡嗡响,光很刺眼。她把验孕棒举到眼前,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它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包的最里层。

她走出药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三月的长沙,阳光已经有了一点夏天的意思,照在皮肤上热烘烘的。街上的行人脱了厚外套,有人穿上了单衣,有人还穿着棉袄,像两个季节的人在同一个时空里擦肩而过。

林薇站在药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包纸巾包着的验孕棒,握得很紧。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上次怀孕的时候,至少陈昊是高兴的。他抱着她转圈,他说“我老婆真棒”,他想好了名字,他发了朋友圈。这次呢?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高兴。

她在一家湘菜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碰杯。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她想吃辣。她已经好久没吃辣了。王姨说怀孕不能吃辣,所以上次怀孕她忍了十个月。这次她想吃。管他呢。

她走进去,点了一碗酸辣粉。粉是红薯粉,粗粗的,透明的,咬起来有嚼劲。汤是骨头汤底,加了醋、辣椒油、花椒粉、酸豆角、花生米、香菜。第一口下去,辣味从舌尖冲到喉咙,然后蔓延到整个口腔,她感觉自己的味蕾像干枯的河床遇到了洪水,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吃辣的感觉,是“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的感觉。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她想吃一碗酸辣粉,还要偷偷摸摸的,还要趁王姨不在、陈昊不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她连吃一碗粉的自由都没有。她连自己想吃什么都决定不了。

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嘴巴辣得通红,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她擦了嘴,走出湘菜馆,阳光还在,风还在,街上的行人还在走。一切都跟二十分钟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肚子里多了一个人。或者,她终于承认了——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她回到出租屋——是的,出租屋。她和陈昊现在已经不住在河西那套两室一厅了。陈昊把房子租出去了,用租金还他欠的赌债。他们搬到了城南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比林薇当年跟人合租的那个房子还小。两间房,一个客厅,厨房在阳台上,卫生间只能转个身。墙皮脱落,水管生锈,窗框变形了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这件事,林薇一直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发生的。陈昊什么时候开始欠赌债的?欠了多少?为什么要把房子租出去?他不说,她问了也不说。她只知道有一天他拿回来一份租赁合同,让她签字。她看了合同,租金是每月一千八,租期一年。她问:“为什么要租出去?”他说:“我们需要钱。”她问:“为什么需要钱?”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是那种“你不要问那么多”的眼神。不是凶,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他把她当成一个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一个“你知道了也没用”的人。

她没有签。他签了。签的是她的名字。他学会了模仿她的笔迹。

她发现的时候,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租给了一个在附近做生意的浙江人,一家三口,已经搬进去了。她没有吵。吵了也没有用。房子是陈昊的婚前财产,她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们搬到了这里。这间比林薇刚来长沙时住的出租屋还要破的房子。每月租金五百块,陈昊出的。他说“房租我来”,好像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好像他不是在用本来应该养家的钱在打麻将,而是“我在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五百块。他一个月打麻将输掉的不止这个数。

林薇晚上躺在床上,陈诺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陈阳还在肚子里。陈昊还没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拿出那支验孕棒,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两条杠。她把验孕棒放回包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水渍比上一间出租屋的还大,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面,像一幅泼墨画,灰色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表情是模糊的,看不清是哭是笑。

她想:她又怀孕了。她又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她连第一个孩子都快要养不起了,又要有第二个了。她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只是不知道,拿什么来养。

陈昊知道以后,“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十一点就到家了。林薇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旧电视,电视柜是塑料的,白色的,腿断了,用砖头垫着。林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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