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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第七章:陈诺

2007年的夏天,大儿子出生了。

那天是8月15号,长沙最热的时候。林薇记得很清楚,因为病房里的空调坏了,只有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在摇头,呼啦呼啦地吹着热风,吹得床头的病历单哗哗响。她躺在产床上,阵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凶,一波比一波疼。她以前不知道“疼”可以有这么多层次——起初是闷闷的酸胀,像有人在揉她的腰;然后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刀在划她的肚子;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的剧痛。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因为喊了也没用。护士在旁边说“用力”,她就用力。说“休息一下”,她就休息。她像一个听话的士兵,执行着每一个命令,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她在阵痛的间隙里想:当一个女人说“生孩子疼”,你永远不知道她说的“疼”是什么意思。不是形容词,不是比喻,不是“像被打了一顿”或者“像骨头断了”。它是一种你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像是有一辆卡车从你身上碾过去,又倒回来,又碾过去。像是你的身体被拆成了零件,然后又重新组装,但组装的时候装错了几个地方,零件对不上,卡在那里,动不了。

十六个小时。

从凌晨两点到晚上六点。十六个小时的疼。林薇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抓着产床的扶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扶手的缝隙里,磨出了痕迹。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一把黑色的海藻。她的嘴唇干裂了,护士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咬住了棉签,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美妙的、天使般的第一声啼哭。是那种皱巴巴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哭声。不好听。但林薇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从眼睛里冲了出来。

陈诺被护士抱到她面前。

皱巴巴的,脸上还有血渍和白色的胎脂,像一层薄薄的蜡。他的眼睛闭着,攥着拳头,拳头很小,比她的拇指大一点点。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像一个小老头,丑得不像话,丑得让林薇想笑。但她没笑。她哭了。

她哭不是因为感动。她哭是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忍着十六个小时的疼痛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小手攥成拳头,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的妈妈为了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疼了十六个小时。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长大了,他会跟她吵架,会嫌她烦,会说“你根本不理解我”。她将为他付出她的一生,而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这就是母亲。

陈昊在外面等着。

产房的门关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六个小时。王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经。陈叔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一根接一根,窗台上堆了一堆烟头。

孩子抱出去的时候,陈昊激动得不行。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不敢抱,怕抱不好。他弯着腰,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儿子!我儿子!”他喊。

他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母子平安,感谢老婆”。他给他妈打电话,声音很大:“妈,生了,儿子!”王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笑声不是高兴,是一种如释重负——是儿子,是孙子,是陈家的香火,续上了。

林薇被推出产房的时候,陈昊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

林薇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的嘴唇上有咬破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血痂。她的眼皮很重,只想闭着眼睛睡觉。

但王姨抱着陈诺走过来,要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喂奶,快喂奶,孩子饿了。”王姨说。林薇挣扎着坐起来,解开衣服,把孩子抱到胸前。陈诺的小嘴找到了□□,开始吮吸。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但也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吸走了,不只是奶水,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他的脸贴着她的胸口,他的小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暖洋洋的。她用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滑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她爱他。

这一点,她没有任何犹豫。

但她恨自己。

这一点,她也没有任何犹豫。

坐月子那一个月,是林薇婚后最难熬的日子。

王姨来照顾月子,住在了家里。不是“来帮忙”,是“来接管”。她搬进来了,带着她的枕头、她的被子、她的梳子、她的药膏、她的老花镜、她的绣了一半的十字绣。她把自己的东西摆进了主卧的衣柜——两件睡衣、三件外套、四双袜子、一双拖鞋。她的拖鞋跟林薇的拖鞋并排放在鞋柜里,粉红色的,绣着一朵花,比林薇的那双大一号,像两只母鸡带着一只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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