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怀孕
怀孕是林薇自己发现的。
那天是2006年12月的一个早上。长沙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没有雪,但那种湿冷比北方的干冷更折磨人,冷气像无数根细针,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钻进去,扎在皮肤上。林薇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厨房里煮粥,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冲到水池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以为是昨晚吃的菜不干净,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恶心。第三天,还是。
她去了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药店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出了什么,多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吧?”林薇点头,老板娘就没再问了。验孕棒五块钱,林薇给了她一张五块的纸币,纸币皱巴巴的,老板娘捋了捋才放进钱箱。
回到家,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做了。等待结果的那三分钟,她坐在马桶盖上,把验孕棒的包装盒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盒上印着一个微笑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笑,女人也在笑,那种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假的。
两条杠。
她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卫生间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照得她的脸惨白。验孕棒上的那两条红线,一条深,一条浅,像两条红色的河流,交汇在一起。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不透气,但又没有疼到让你去管它。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最深处。她不想让陈昊看到这个东西。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
她没告诉陈昊,但她告诉了王姨。
不是她想说的。是王姨自己看出来的。
那天王姨来送汤,看到林薇在厨房里对着油烟味皱眉,然后林薇干呕了一下,王姨的眼睛就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亮,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像赌徒听到了骰子落定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了?”王姨放下汤,快步走过来,两只手直接搭在林薇的肚子上。她的手是热的,因为刚从外面进来,手背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她摸着林薇的肚子,好像已经能摸到里面那个还没成形的东西。
林薇说:“我不确定。”
“去医院查一下。明天就去。”王姨的语气不容商量,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给陈昊打电话。林薇在厨房里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大声,很兴奋:“你老婆可能有了!你明天请个假,带她去医院检查!”电话那头的陈昊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姨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从阳台传进来,在客厅里回荡。
陈昊知道以后高兴坏了。
他那天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水果,一个是零食。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炒菜的林薇,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扎在她脖子上,有点痒。
“我老婆真棒。”他说。
林薇被他抱着,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菜在滋滋响。她没回头,说了声“菜要糊了”。陈昊松开她,站在旁边看着她炒菜,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说:“你说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林薇把菜盛出来,关火,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得到了想要的玩具。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因为不认识他,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从正面,从很近的地方,从他真的高兴的时候。他高兴的时候,整张脸都不一样了,眉毛是扬起的,嘴角是往上弯的,眼睛里有光。他平时是那种“还行”的表情,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但现在他是热的,是冒热气的,是有味道的。
“还早。”她说。
“不早了,得想。”陈昊拉着她走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假的期待。
“要是儿子,就叫陈诺。一诺千金的诺。要是女儿,就叫陈诗。诗意的诗。”他说。
名字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随时等着往外拿。
林薇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想得还挺远。”
陈昊也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肋骨有点疼。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她应该高兴的。她怀了孩子,丈夫高兴,婆婆高兴。她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一个人愿意养她。这难道不是她来长沙的时候想要的一切吗?
她来长沙的时候想要什么?她想要什么来着?
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陈昊请了假,带她去了医院。
医院是湘雅附二,长沙最好的医院之一。挂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等叫号又等了两个小时。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小孩在哭,老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长沙话,林薇只听懂了一半。
轮到她们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短发,白大褂,表情严肃。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有没有恶心的症状、有没有腹痛。开了单子让林薇去抽血。
抽血的地方排了更长的队。林薇坐在椅子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护士绑了止血带,拍了拍她的肘窝,找血管。林薇的血管细,护士找了一会儿,针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她皱了皱眉,没出声。血从针管里流出来,流进试管,三管。护士拔了针,给她一块棉球,让她按住。
陈昊在外面等着。她走出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收起来,问:“疼吗?”
“不疼。”
“那就好。”
下午取了结果。医生看了化验单,说:“怀孕了,六周左右。回去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别吃生冷的东西,前三个月要小心。”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大概一天要说几十遍,已经说到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