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莘才理解徐小诩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蠢话。为了提升近身格斗技能,训练师让组员之间互相对战。不知道徐小诩是怎么得知任务安排,又是怎么要求训练师把他们俩分到一块的,这引起了整个战斗组的围观,因为他们是唯一一对男女对抗的赛组。这简直太尴尬了,恶劣程度堪比恐怖袭击。何莘在人群的起哄中积蓄了一肚子的怒气,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徐小诩。
训练师吹哨,宣布对战开始,何莘使出训练了一个月的狠劲儿,下死手把徐小诩当成大沙袋摔打。几拳下去,气氛紧张起来,周围人一边叫好,一边指点拳脚。何莘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大吼大叫,着实让周围人心惊肉跳,与她平日里沉静坚韧的气质截然不同。她的凶狠和怒火接近一种自暴自弃的毁灭欲,仿佛要和在场的所有人同归于尽。徐小诩被她的反应所震慑,乱了阵脚,被动挨打,不得不绝地反击以求自保。何莘的上衣已经湿透,汗水从她的发根流到眼睛里,世界变得模糊,眼前的人影折射成叠加幻象。她看不清徐小诩的脸,听不出他的叫声到底是在求饶,还是在发狠,她只是任凭身体自主做出防御攻击。有那么一瞬,她差点倒下,又马上大吼着施展拳脚。她只是不想输。她已经忘记来这里的初衷,过去不值一提,未来一片茫然,训练营让她产生了归属感。整个世界危在旦夕,她明白这里不是长久之地。因为莫宇,她想在这里待到世界末日。她已经孤独太久了。
何莘的暴力潜能不是短期训练的结果,她的暴力启蒙始于儿时,发生在她出生长大的环境,人们的生活更依赖体力而不是脑力,劳动预留的闲暇不足以让他们敏于思考。为了应付恶劣的生存环境,语言和拳脚一样成为暴力工具。即使后来的何莘学会内省,这种暴力底色还是在她心中埋伏多年。可是她练就的一身怒气何其虚弱,简直一击即溃。她能免疫于贫穷造成的不便,却无法抵抗他人一丁点即兴发挥的善意,她无法自然流露的感情只是他人与生俱来的教养。
训练师强行分开了他们,何莘站起身,对地上的徐小诩说了句抱歉。
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去关勋的俱乐部。徐小诩一直躲着何莘,时时跟她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知晓内情的人讥笑着对他致以问候。莫宇对何莘另眼相待,她说小诩就是欠打,面对挑衅,只有打赢才是硬道理。何莘看着徐小诩发紫的眼眶,觉得自己过火了,她不敢承认她享受发泄暴力,这可能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关勋的俱乐部就在酒店最大的公寓包间,房间布置很宽敞,墙边放着一堆电子设备,原先的家具被移到墙角,两个矮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饮料甜点和各类肉食。这种场合让何莘想起过去参与的行业聚会,一些知名的创业公司在会议室里开廉价的快餐派对,宴请相关从业人员交流经验。参与会议的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一个满腹经纶的非法组织,没人知道与会人员的话有多少价值,可能要过去好久,当事人才能意识到派对上偶然听来的创意改变了整个行业。现在的关勋就具备那种非凡领袖草创期不切实际的想象力,他是信息侦察组的学员,此刻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碳酸饮料,滔滔不绝分析着病毒造成的威胁。他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却让人隐约看到他日后大腹便便的样子。
崔逸斐走近房间后不停地点头微笑,回应着对他好久不见的热情。在场还有三个穿短裙画精致妆容的少女,何莘猜她们是谁的女伴。
关勋对每个到访女孩大献殷勤,主动端茶倒水。等所有人到齐,他打开墙上的屏幕,示意大家看他准备好的证据。
“我们已经观察很久了。”关勋抱着双臂说,“我们用鸽子作诱饵,装上了监控传感器,眼睁睁看虫子展开攻击,攻击次数越多,升级越快。”
“你们这些人真够残忍。”莫宇插话。
关勋让他们看墙上屏幕里的鸽子,那只鸽子的头部镶嵌了一套监控配件,像座钟里飞出的机械假鸟,扑扇着翅膀飞入树林。
“我们还放了仿生鸟无人机做侦察,不管你们信不信,那些虫子会演化。”
“它们即使能演化,也没法升级硬件吧?”有人问。
“既然人可以改造自己,机器为什么不能?”关勋说,“生物的演化历程需要花费上万年,机器的演化历程只需要一次次技术升级。这是个生产过剩的时代,不缺材料,不缺技术。机器生产比动物繁殖快多了。”
“说的也是,很多工厂废弃了还在生产。”莫宇说,“我们上次出去发现一个汽车坟场,全是新的。那一带还有废弃机器人,捡都没人捡。都这样了,还在生产机器人,真不知道到底图什么。”
“为了增殖而增殖,为了生产而生产。”关勋挑起眉毛对莫宇笑着说。
“难道因为机器威胁人类,就要停止生产吗,就要去工业化吗。”徐小诩小声问。
“当然不是,生产还要继续,很多工厂不知道是谁的,背后的掌权者可能住在太空。”关勋说,“当务之急,我们要解除训练营附近的潜在威胁,击毙有威胁的野外机器人,摧毁废弃的自动工厂,利用这里的人才和装备大干一场。”
“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跟着你瞎闹,你准备给我们什么奖励。”一个女孩问。
“当然是我的童贞。”关勋说。
房间里哄堂大笑,莫宇对何莘做了个呕吐的鬼脸。
“说吧,你有什么计划。”崔逸斐不耐烦地说。
“开玩笑,奖励是让你们免于淘汰,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争取战斗的资格。”
“是哦,训练营里淘汰的人越来越多了,园区超市里最近少了很多人。”徐小诩说,“希望训练师不要因为我打架输了就撵我走,我还想穿上外骨骼机甲战斗呢,那些新型号还没有发售,市面上都盼了好几年了。要是能轮到我开着战机上天,哪怕死在天上,这辈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