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训练。休息期间,徐小诩照常分享四处听来的最新资讯。
“最近情况有些不妙,全世界已经有好几个飞船基地遭遇恐怖袭击,我们学校还被间谍软件攻击了,有些无人驾驶的汽车中毒后胡乱撞人。最近一些出海的渔民打捞到了大量先进的间谍机器人,拿到很多奖励。那些间谍机器人太值钱了,都没人想去深海牧场打鱼了。”
“中什么毒?你是说汽车驾驶系统被入侵了?”何莘问。她坐在训练营的草地上,一口气喝了半瓶水,胳膊晒得一面黑一面白。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看上去健康多了,连说话语气也变得果决。
“是啊,这几天就有多起交通事故,这附近昨天就有车撞人。”徐小诩蹲在地上说,“那些汽车可能是被改装了,随时可以变成装甲武器攻击人类。很多停车场长年累月停着幽灵车,主人都不在了,那些人,要么被抓了,要么逃走了,那些车子随时还会乱跑,都没人管了。”
“那些飞行器呢,也中毒了吗?”何莘问,“我们昨天去的那个工厂太吓人了。”
“飞行器攻击人类,大概率是被黑了。”徐小诩说,“任何攻击行动都可以做成病毒程序驱动机器,科技越发达,杀伤力越强。”
“就像我们用意念控制机器吗?”何莘笑着说。
“差不多吧。机器病毒就像一种寄生在机器上的意识,等于一个人在机器上安装了意念,程序变成咒语,人的想法变成了机器的想法。即使人类灭绝,咒语还会持续生效,机器还会继续运行,智能还会继续升级,直到繁衍成一个族群。”徐小诩越说越神秘,仿佛在谈论魔法。
何莘觉得徐小诩又在说疯话,这里到处都是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她时常分不清他们是在讨论现实还是表达幻想。“你的蜥蜴呢?好久没见它了。”她问。
“放跑了,这里不能私自携带机器人,一个零部件都不能留下。”徐小诩唉声叹气,“要禁止,就早说嘛,早知道我就不带来了。”
训练结束,徐小诩被叫住,一名学员发现一只蜥蜴。他们过去看热闹,地上的确是徐小诩远近闻名的杰作,可惜已经坏了。徐小诩捡起一个零件,仔细查看,满腹狐疑。“我这蜥蜴不是放生了吗,怎么毁了。”
体育馆召开紧急会议,宣布训练即将升级,他们随时需要应对恐怖袭击。训练师再三重申不要私自携带攻击性机器人,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徐小诩成为批评教育的焦点,他并不在意,只是心疼自己的杰作。
“我那蜥蜴怎么说毁就毁了,到底是谁干的?这里的机器人没有一个是它的对手,肯定是哪个畜生干的。”徐小诩骂道。
“你想多了吧,机器人也会自己坏掉。”何莘说。
“不可能,它在这里跑了一周都没坏掉,那些机器人也没有攻击它,除了人,还有什么东西能毁掉它。”徐小诩嚷嚷。
“谁闲得慌要毁掉你的玩具,你没有跟谁结仇吧。”莫宇问。
“没有,这里谁都喜欢我,也喜欢我的蜥蜴。”
“那可能是外面的机器干的,或者说中毒了。”何莘说。
“真有这个可能!”
莫宇嘘了一声,提醒徐小诩听训练师讲话。
“另外,我们的信息安全团队正在调查最近的人工智能病毒,全体学员都要配合这场病毒攻防战。”训练师站在展台上说,“训练营里的任何智能设施,都可能因为最近的病毒而产生故障,我们要把这个不可控因素加入实战演练。”
“这里也能被黑?厉害厉害。”徐小诩说,“看来这个训练营有点技术水平。”
训练师的警告很快应验,很多公共设施离奇失灵,故障造成的不便像匿名的恶作剧,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他们最依赖的服务机器人率先罢工,餐厅里的自动贩卖咖啡机萃取后流出了残渣,垃圾回收机器人不再收集垃圾,下单购物总是显示不在配送范围,送货机器人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各种问题花样层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问题都与病毒入侵有关,所有仰赖智能维系的生活一夜之间千疮百孔。人们甚至没法信任来自外界的联系请求,酒店里的亲友会话很可能是自动生成的诈骗影像,他们授权登记的个人信息早就泄露了。
一些学员因恐慌而提前结束训练,训练营附近的停车场开走一辆辆汽车。莫宇在房间里与诈骗影像聊得热火朝天。
“垃圾软件竟然冒充我妈。”莫宇关掉屏幕说,“这也太假了,我妈可从来都不会拿感情勒索我,她只会嫌弃我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你呢,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会和大家在一起。”何莘说。她刚洗完澡,头上还在滴水,阳台的风吹进来,房间里一阵洗发水的气味。
“有你真好。”莫宇伸着懒腰说,“我觉得这里就是家,你和崔逸斐都是我的家人。”
何莘低头笑了,她觉得莫宇这话说得很随意,她却不能不当真。
训练难度逐步升级,他们有的主动退出,有的被动淘汰,训练营里的学员越来越少,只有徐小诩的神工智能共和国人数倍增。共和国成员在训练营里成为自组织的志愿者,接管了一部分因智能失灵而瘫痪的公共设施。成员们自发修理扫地机器人和送货机器人,徐小诩成了最忙的人。
“输入了一句命令,返回一千八百行报错。”徐小诩抱怨道,“我们这些志愿者还被机器人骂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把它们送进精神病院修理。”
学员因意外频发而焦虑不安,莫宇却一天比一天有兴致,她一有空就拉着何莘去体验智能设施,提交病毒漏洞,简直乐在其中。何莘有时觉得莫宇还是个孩子,缺乏是非,对这个世界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心。
莫宇一时兴起要去湖泊公园坐观光车,何莘只能守着她。观光车在湖岸上磕磕绊绊,车子智能失灵,无法识别障碍物,一股脑儿撞上绿化带。
“本来我们只是需要更多更智能的服务,接着我们做的都被机器做了,然后我们什么都不会了,都没几个人会开车了,一出事就完蛋。”莫宇疯玩后冷静下来说。
莫宇疯起来的时候,何莘总觉得自己也要做点离谱的事儿。莫宇深沉的时候,何莘总是接不上来她说的话,只能保持沉默。她们之间不是什么都能谈,何莘从来不跟莫宇谈崔逸斐,莫宇和崔逸斐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那个男孩成了莫宇不愿公开谈及的隐私。何莘有些嫉妒,她希望自己是莫宇最重要的朋友,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心怀鬼胎一般,生怕被人发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时,何莘不能不意识到自己对崔逸斐的排斥,这不是一般女孩出于挑剔对朋友恋人的反感,恰恰相反,她承认这个男孩的俊美,恼怒他无可指责的人格,又不忍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愠色。任何人喜欢崔逸斐都像她喜欢莫宇一样合情合理。
崔逸斐有种浪漫主义男子气概,他的保护欲和征服欲同出一源,即使为人谦卑至极,也很难让人看低。他从来不像其他男孩一样热衷于讨论宏大的议题,莫宇和徐小诩都似乎比他更有见解,无论是铺天盖地的新闻资讯,还是政治宣传口号,对他来说都不那么严肃,他不经意的玩笑总能轻易消解一切分歧。何莘怀疑他并不像外表一样单纯无心机,没人怀疑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无损于他带给人的信任感,年龄大他一轮的训练师会拍拍他的肩膀委以重任,女孩们看见他总是会心一笑。在崔逸斐和莫宇面前,何莘总为自己的呆板无趣而自惭形秽。
何莘有时认为莫宇和崔逸斐在合谋迁就她的自尊心,他们把她当成两人共同的朋友,只是不想冷落她。莫宇是一个小型发电站,可以同时供能爱情和友谊。她把她当成时不时就要拉出来晒晒太阳防止发霉的阴郁女友。
正值下午日落时分,她们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莫宇眯着眼看向晚霞熔化的天空。“昨天训练完成后,操作台返回了统计数据,结果显示我在这个游戏里击败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选手。”莫宇说,“虽然听上去挺扯,但我还是希望是真的。如果操控台上的仿真系统和真实的战机系统一样,那就更好了。”
“机甲战斗组报废的机器人比库存报备总量还多,很多飞行器都是外面飞进来的,我们很可能已经进入实战了。”何莘看着湖面说。
“真羡慕你们,现在就能对付真实的病毒和武器,只有我整天在操控台上虚空打靶。这根本就是对着空气挥拳。”莫宇遗憾地说,“你看看他们,至少还可以修理那些坏掉的机器人,反正我是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