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目光落回那名白发老将身上,无怒也无嘲:“老将军既觉得臣轻辱武人,觉得换任何一员大将,皆可稳守安北,”
他抬声让殿中每一人听清,“臣便请陛下,做一个见证。”
“三日后,长安演武场,你来守我。真兵真械,点到即止亦可,死战亦无妨。臣,与老将军一对一,决胜负。”
他抬眸,直视那老将:“老将军若赢,臣便认——臣轻天下武将,臣胡言乱语,臣妄称安北非臣不可守。届时,臣奉旨成婚,回京安居,绝不再提安北一字。”
“若臣赢,便请老将军与诸位明白——安北不是靠嘴守住的。更请往后,再无人轻言安北易守,亦无人再轻安北。”
“臣,候老将军一战。
不知老将军,敢应否?”
太庙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贺玉胭微微垂首,不可察地一笑。
那白发老将僵在原地,面色涨得紫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万万没想到玄女婋竟敢在太庙向他下战书。应了,未必打得过这位魁梧如虎、长守安北的长公主,输了,怕是彻底丢尽脸面,甚至命都丢在那演武场;不应,便是认了怯,认了安北非他不可,日后再无立场置喙。
武将群中嗡嗡作响,有人激愤,有人犹疑,有人暗叹长公主锋芒太盛。
御史大夫张着嘴,却也再难说出“大不敬”之语。
冕旒后,裴珩表情阴沉,暗暗咬牙。
他算到了玄女婋会硬扛、会回击,却没算到他竟如此决绝,竟以比武破局,把满朝文武连他自己都架在了半空。
真让他打?裴珩心下冷笑。
——赢了,玄女婋威望更盛,安北更动不得;
——输了,玄女婋奉旨成婚,可实如玄女婋所言,安北必乱,外患立至。
无论输赢,都是他这个皇帝难收场。
裴珩轻轻一抬手,瞬间压下殿中杂音:
“够了。”
二字出口,殿内彻底死寂。
他目光先扫过那白发老将,语气淡沉,带着几分斥责,却留足余地:“老将军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但长公主久镇安北,身经百战,非你我在京中坐论空谈可比。他所言安北艰危,皆是沙场血泪,不是轻辱武将,更不是亵渎宗庙——你等不必再激动。”
老将一震,低头拱手:“陛下……”
“爱卿不必多言。”
裴珩再转眸看向玄女婋,语气放缓,又戴上几分兄长温厚:“皇妹守安北功在社稷,朕与百官都看在眼里。你以战明志,气魄可嘉,朕亦知你心。但太庙乃祭祀列祖列宗之地,非演武较力之场。君臣失和、将帅相搏,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笑我大雍朝堂无状、宗室不睦、边将离心。
于国,于宗庙,都不合体统。”
“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安北之重,朕深知;皇妹之劳,朕亦未忘;朝臣之忧,亦非无由。但凡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更不可意气用事。”
“分权之事,暂缓;赐婚之事,亦暂且搁置。朕会令户部、兵部,再核安北粮饷辎重,酌情增补,不教皇妹与边军过于为难。安北防务,仍由皇妹暂领,待朝廷缓过劲来,再从长计议。”
“皇妹,你既为大雍长公主,当知宗庙体面、朝堂安稳,莫逞一时意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可再轻言兵戎相见、殿前对决。”
说罢,他抬眼望向列祖列宗牌位,语气庄重,收束全场:“太庙祭礼已毕,众臣各自散朝。安北之事,朕自有处置,不劳诸卿再议。至于皇妹——新礼方毕,边地暂宁,赏功待封,皇妹且留朝听旨吧。”
百官齐齐躬身:“臣,遵旨。”
玄女婋亦微微一礼,声音平静:“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