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暗织,凤帷深伏。有女如玉,不怯尘污。
以玉为刃,以心为戍。碎此浮华,复我归途。
“宣——镇朔长公主、安北节度使、天下兵马副元帅入见——”
内侍唱喏声落,殿门大开。
玄女婋一身玄色窄袖武服,短发利落,身形魁梧,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杀之气,缓步踏入。
方才微有低絮的大殿,瞬时死寂。
下一刻,满殿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抽气声、压着嗓的窃语、不加掩饰的议论声骤起。
御座上,裴珩眸光一滞,身体先于思绪,眼睫急颤,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
身侧凤位,贺玉胭侧眸瞥裴珩一眼,眼底掠过嘲讽,随即收回目光,落在殿中之人身上,眸光微凝,再难移开。
玄女婋立定于殿中,无半分波澜,只漠然环视四周。
裴珩压下腕间悸意,沉声道:“安北远归,辛苦了。既已回京,安北军务,便移交兵部吧。”
玄女婋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安北自生自灭数十载,军心唯臣是依。陛下诏书只言返京主祭,未提交卸兵权。臣不敢擅弃边事,以安北安危为重。”
裴珩喉间一紧,心头怒意暗涌,却生生按捺——他早该明白,即便诏书明言交卸兵权,以他性子,也断不会老实从命。
御下气氛陡然凝滞,见裴珩吃了瘪,前排一老臣持笏出列,厉声打破死寂:“放肆!镇朔长公主见君不跪,藐视君威,已是大不敬!如今还巧言推诿,拒不交权,眼里何曾有朝廷,何曾有陛下!”
话音未落,又一位老臣紧随出列,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短发,声色俱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公主自断青丝,形同弃祖,悖逆纲常,此等仪容上殿,更是对宗庙皇权的亵渎!”
玄女婋皱了皱眉:“不能一个一个来?”
“罢了,总归是一桩事。臣只跪天跪地,跪母。”似是想起什么,勉强补上一句,“跪父。”
“可臣的母后和父皇……”他的目光移向裴珩,未尽之语昭然若揭。
“至于身体发肤——臣以为老大人所言极是。”
满殿皆愣,连那老臣都顿住斥责。
“可臣的父亲早已宾天,母亲又葬身宫变,尸骨无存。双亲皆已不在,此身不过苟活守土,何来毁伤一说?”
不等老臣再辩,裴珩猛地沉脸呵斥:“够了!长公主远戍安北,常年征战沙场,断发乃战事所需,情有可原,爱卿不必再揪此小节!退下!”
老臣方惊觉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面色讪讪,躬身退下。
殿内气氛堪堪缓和。裴珩压下心底上涌的戾气,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勉强挤出个笑容,转了话头:“安北之事,朕知晓你的难处,便依你所言。你自幼戍边,孤身多年,如今回京,朕这个做兄长的,也该为你的终身大事打算打算。”
“朝中世家子弟,多有良才。朕已为你选定数人,家世清贵,人品端方。中间那位,与你还是青梅竹马之交。”
裴珩抬手一挥,殿外当即有几名青年男子缓步出列,躬身立于阶下。
他们当中,有当年与裴渊在宫中奔跑玩闹的伙伴,如今已是朝中年轻官员。
他们记得他。记得当年那个敢打敢闹的裴渊。但难以接受当年的长公主现在竟是这般模样,坏了心中盘算,故面色不佳,皆是难堪。
玄女婋站在殿中,只扫过一眼,眼底一片陌生。
裴珩看着她,笑意更深:“择一位合心意的吧。待祭祀过后,朕便为你指婚,风风光光,许你一世安稳。”
玄女婋沉默了片刻。他没料到裴珩会用婚事捆人,脑中正飞速盘算对策。
裴珩将她的沉默视作犹豫服软,便趁热打铁,不动声色朝下方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