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永乐坊,长街渐宽,人声渐稠。
车水马龙,商贩叫卖。一派盛世景象。
巴锦婆瞅着周围人忌惮又不敢打量的神情,乐呵呵道:“将军即使是这般模样,走在街上,回头率也不低啊。”
玄女婋淡然:“无事。”
拐过两条街,一座雅致楼阁静立坊中,匾额上书三字——栖云楼。
门庭清雅,往来皆是文人雅士、官员士子,无喧嚣粗鄙,外人只当是京城名士聚集的清贵酒楼。
而玄栖,在此等候多年。
玄女婋抬步拾级而上。
巴锦婆则不动声色地守在楼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着,一副老太太晒太阳闲人勿扰的模样。
刚至二楼雅间门外,门便从内轻轻拉开。
那人立在门内,身着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气度如玉,活脱脱一位长袖善舞的东家。
玄栖微微躬身:“将军。”
玄栖侧身迎他入内,反手合上房门。
雅间有窗,陈设清雅,铜炉生烟。玄栖引玄女婋入了座,斟了茶,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军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听属下说说,这几年长安的动向?”
受环境感染,玄女婋心情舒适许多,他嗅着茶香:“说说看。”
“裴珩这两年忙着收权,宗室被压得噤若寒蝉,文官嘴上颂圣,实则心中各有盘算。”玄栖声音轻缓,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京里盛行清谈,名士扎堆,日日在我楼上饮酒作诗,一副太平盛世模样作派。实则底下小吏贪腐,军籍虚耗,流民暗增,人口买卖、高利贷猖獗,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讲。”
“而且……将军在安北的一切,能压的都压了,能抹的都抹了。长安或只知安北有位长公主,或早忘干净了,总之,没人知道玄女婋这号人物。朝臣皆以为,将军那天下兵马副元帅不过是沾了宗室身份的虚衔,便是武将之中,也没几人当真。”
这些事,信中玄栖从不敢明写。
玄女婋点点头,似是了然。
玄栖见他神色不动,便继续拣要紧的说:“宗室大半温顺,偶有怨言,也被压得无声无息。军方几派互相牵制,裴珩谁都不信。文官集团仍以贺相为首,看似依附皇权,实则自成一派。
后宫平静,那皇后似是个手段的,没几年就将后宫治得服服帖帖。常年称病,不涉朝政,却把内廷管得滴水不漏。”
玄女婋抬眼:“暗室在哪?我想亲自去看看。你忙去罢。”
玄栖微微一笑,起身引他至走廊深处,走到墙边,轻按一块砖。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内里幽暗,只点着两盏长明小灯。
“将军多年未归,信中言语隐晦,许多事,实是您亲自过目更稳妥。”玄栖微微躬身,“里面按年月、类别分好,军政、人事、后宫、士族、市井、刑狱,都在。您慢慢看。”
玄女婋起身,踏入暗室。玄栖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暗门,将墙面恢复原状,仿佛那暗室从未存在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变回那副温润圆滑的酒楼东家,缓步下楼。
巴锦婆正坐在门口椅子上晒着太阳,见他下来,抬眼瞥了一下,嘴角一扯:“唷,玄栖啊,没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忘了吧?”
玄栖失笑,往他身旁一站,将手揣进袖中:“婆婆说笑。死生之交,怎会忘呢。”
巴锦婆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暗室之内灯火微茫。
玄女婋站在一排排卷宗前,静静看着这几年被裴珩偷走、篡改、掩埋的长安。
他随手抽了几卷,随意翻看。
过了几条他觉得不太重要的信息,被玄栖标记为“重要”的一条,闯入他的视线:
“中宫贺氏,深居简出,常年托病。近一年整顿内廷,裁汰冗员,拔擢孤女寒婢,暗中收拢京中女子脉络。不结党,不张扬,于无声处控后宫耳目、牵文官动静。性沉,心细,手段稳而静。
其所布脉络与栖云楼有所触,故得其行迹,然不知其行事动机,不可轻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