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开始研究黄金分割。
她在图书馆借了一本《数学与美》,翻到0。618那一章。书上说,黄金分割是最具美感的比例,存在于帕特农神庙、蒙娜丽莎、甚至人体结构中。她把书带到周三的白菜豆腐角落,给赵迟遇看。
“你说我们擦黑板的分界线在黄金分割点,”陆遥说,“你是故意的吗?”
“不是故意,是习惯,”赵迟遇说,“我擦黑板时,自然会停在0。618的位置。上半部分占0。618,下半部分占0。382。这样看起来舒服。”
“那如果我们站在一起,”陆遥说,“你的头顶到我的下巴,是不是也是0。618?”
赵迟遇抬起头。陆遥确实比她高很多,她的头顶刚好到陆遥的下巴。她退后一步,用手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她说,“但黄金分割是比例,不是距离。距离是绝对的,比例是相对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迟遇说,“无论我们站得多远或多近,0。618的比例不变。但距离会变。比例是结构,距离是位置。结构稳定,位置不稳定。”
陆遥想了想,说:“那我们的关系,是比例还是距离?”
赵迟遇看着她。食堂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赵迟遇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我不知道,”赵迟遇说,“如果是比例,那无论我们在哪,结构都一样。如果是距离,那我们必须保持固定的位置,否则关系就变了。”
“我希望是比例,”陆遥说,“这样即使你回第一排,我回最后一排,我们的结构还在。”
“但比例需要参照系,”赵迟遇说,“没有参照系,比例不存在。我们的参照系是什么?是黑板?是值日表?还是白菜豆腐?”
陆遥回答不了。她低头在蓝色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0。618处画了一条线,分成大小两个部分。
“大的是我吗?小的是你?”她问。
“可以反过来,”赵迟遇说,“大的部分包含小的部分,或者小的部分支撑大的部分。两种解释都行。”
“那哪种对?”
“没有对错,”赵迟遇说,“只有选择。你选哪种?”
陆遥看着那个长方形。她忽然拿起笔,在小的部分里写了一个”迟”,在大的部分里写了一个”遥”。然后她在分界线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小的部分,标注:“这里包含更多密度。”
赵迟遇接过笔,在大的部分里写:“这里包含更多期待。”
她们在笔记本上完成了第一幅合作作品:一个被文字占据的黄金分割长方形。后来陆遥回忆,那是她们关系的蓝图——不平等,但互补;有边界,但共享。
那个周三的晚上,陆遥在宿舍里把那张图描在了墙上。她用铅笔轻轻描,打算周末擦掉。但描完后,她舍不得擦了。0。618的分界线像一道门槛,门槛两边是两个女孩的名字。
第二天早读,赵迟遇罕见地迟到了。她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经过最后一排时,她把纸扔进了陆遥的抽屉,动作快得像在传递情报。
陆遥打开,是一张食堂的采购单复印件。周三那一栏,确实写着”白菜豆腐”,没有”和”。但在复印件的空白处,赵迟遇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天不是周三,但我仍然想确认,明天有什么。因为明天我们会一起吃。这是期待,是危险的,但我确认了。”
陆遥把采购单夹进蓝色笔记本。那一页变得很厚,像藏着一个秘密的夹层。
她开始期待周三以外的日子。虽然赵迟遇说期待是危险的,但陆遥觉得,危险的东西往往更甜。像食堂偶尔出现的糖醋排骨,因为不是每天都有,所以出现时让人心跳加速。
她开始在周二和周四也去食堂,坐在那个角落,假装偶遇赵迟遇。但赵迟遇从不去那个角落——除非周三。周二和周四,她坐在中间位置,和同桌一起吃,说话声音很小,像在进行标准社交。
陆遥坐在角落,看着她。距离大约五米,和教室里的距离一样。但这五米和教室里的五米不同,因为这里没有值日表作为理由,没有黑板作为媒介。这五米是裸着的,是暴露在空气中的,是无法被解释的。
有一次,赵迟遇抬头,看见了角落里的陆遥。她们的目光相遇,像两条电流接通。赵迟遇立刻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天晚上,蓝色笔记本里多了一条批注:“周二和周四,请不要坐在角落。那里没有白菜豆腐,只有糖醋排骨。糖醋排骨是给别人吃的,不是给我们的。”
陆遥在下面写:“那什么是给我们的?”
赵迟遇回:“周三。只有周三。”
陆遥看着那个”只有”,感觉心脏被某种钝器击中了。她想把”只有”改成”不仅有”,但她没有笔,或者说,她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