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阴。
距离江氏集团月度项目汇报会,只剩整整两天。
温以棠已经在这间地下安全屋里待了三十四个小时。
这间地下安全屋是姜念早几年悄悄置办的,不在任何房产系统备案,拉了独立外网,墙体做了双层隔音和信号屏蔽,就算外界扫频也探查不到半点信号。屋里陈设简单到冷清,一张小沙发、一张窄书桌,三面墙挂满显示屏,冷白荧光铺满每一寸角落,连空气都带着机器运转的干涩凉意。
遮光帘从拉下就没动过,昼夜彻底混淆,只有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能提醒她过了多久。温以棠还穿着晚宴那条墨绿丝绒裙,项链早就摘掉丢在桌面,长发随手挽成松散低马尾,几缕碎发黏在出汗的鬓角,摸起来油腻发硬。眼底红血丝爬满眼白,下颌绷得紧绷,三十多个小时久坐不动,腰背早已发酸,却始终没靠过沙发,潜意识里不敢放松。
昨夜凌晨两点零七分,警报弹窗准时跳出。
李成动手了。
李成的操作和上次转出三百万如出一辙。先挂境外匿名跳板隐藏IP,登进江怀远私下给他的代管账户,绕开集团表层风控,把五百万拆成七笔小额流水,分批打进滨海那家空壳公司,最后转去离岸户。做完这些,他习惯性清空浏览器记录、内网登录日志,连后台回收站都一并清空,自以为抹干净了所有痕迹。
但他不知道,温以棠提前半个月埋的追踪程序扎根在服务器底层,不受上层系统管控。表层日志删得再干净,底层访问时间、设备地址、每一次鼠标点击时序,全都原封不动存了下来,半点逃不掉。
八百万,两笔款项,一模一样的灰色洗钱链路。闭环了。
看着屏幕上闭合的资金链路,温以棠指尖轻轻蹭过鼠标边缘,心里没有预想的轻松,只剩一片空空的平静。前世她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看不懂江怀远这套洗白手段,如今亲眼看着对方走完全套流程,只觉得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她只做了一件事:拆分证据,反复核验。
她将所有原始数据剔除冗余垃圾文件,按照使用场景,规整为三份相互独立、互不关联的证据包,分别加密存储在物理隔离的三块固态U盘里,杜绝数据互相牵连。
第一份是周一要用的明面证据。精简过后的流水图、李成全程操作录屏、两笔转账共用同一跳板IP的对比记录,剔除了所有杂乱数据,哪怕是不懂财务的外门董事,一眼就能看懂:这笔钱是江怀远授意李成私自转走。她打算在汇报成果的高光时刻直接投屏,不给江怀远临时辩解、找人圆谎的空隙。
第二份是后手。也就是苏晚舟挖出的三年六千多万侵占流水,附带空壳公司代持、私下转账回执。这份证据永远不会公开。姜念对接了三位摇摆不定的老董事,会在今晚用匿名加密邮箱单独发送,不留任何溯源痕迹。目的不是当场定罪,只是提前埋下疑心,让周一会议室里,没人会无脑站江怀远。
第三份,是最棘手的隐性线索:江鹤鸣与火种计划、以及神秘资本方沈知意的关联碎片。
眼下唯一的短板是江鹤鸣和火种计划、沈知意的线索。只有零散流水能证明,江怀远转出的赃款流向了中恒资本空壳公司,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现在贸然抛出,只会打草惊蛇,让江鹤鸣彻底销毁所有暗线。温以棠想得清楚,江怀远只是台前棋子,只要棋子倒下,江鹤鸣必然会亲自出面收尾,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温以棠将这份残缺文件夹单独上锁,存入保险柜。她心里清楚,这条线急不得。江怀远是江鹤鸣摆在台前的棋子,棋子崩塌,幕后棋手必然会主动出面收拾残局、填补漏洞。只要江怀远在周一垮台,江鹤鸣一定会和沈知意产生新的资金、人员往来,届时漏洞自现。
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安全屋门外传来三下轻重间隔完全统一的叩门声。
是姜念专属的敲门节奏,防止外人模仿。
姜念准时上门,穿一件宽松黑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盖住腕间淡淡的旧疤。她脸色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乌青厚重,眼周皮肤发干起皮,往日清亮的眼神略带倦沉。这几天她一边排查沈知意的安保网络,一边安抚董事会人脉,每天睡眠时间寥寥无几,只是从前从不外露。
连日追查沈知意的安保链路、对接董事会人脉、核验证据合规性,她几乎没有深度睡眠。
屋内刺眼的冷光涌出门缝,落在姜念脸上,她微微眯了下眼,才抬步走进来,反手锁死房门,重新开启内层信号屏蔽。
“一整天没吃东西?”姜念扫过书桌旁堆积的空矿泉水瓶,桌面连一点零食碎屑都没有,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只有客观确认。
温以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还下意识停留在屏幕数据流上,随口应声:“没空。”
姜念没再多问,把保温袋放在空旷的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只防烫陶瓷餐盒,没有外卖塑料包装,是门店自带的餐具。白雾顺着盒缝缓缓溢出,裹挟着温热的面食香气,冲淡了屋内长久不散的电子设备金属冷味。
“我们两个都不会开火做饭。”姜念抽出一次性纸巾,擦干净茶几边角,语气直白坦然,没有多余客套,“只能吃熟食。”
温以棠低头看向餐盒边角的烫金店名,还是市中心那家老牌私房面馆,距离安全屋单程四十分钟车程。从前她情绪崩溃、失眠内耗的时候,姜念次次都绕路买这一家。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没抵达眼底:“次次都这一家,就不能换个口味?”
“别家口味太重。”姜念把筷子对齐,轻轻磕了下桌沿,动作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你压力大的时候,吃重油的总会反胃,只有这家汤底清淡,不刺激肠胃。”
温以棠一怔。她自己都没留意过这个细微习惯,只有姜念记了下来。
打开餐盒,番茄鸡蛋面汤底清亮,番茄熬煮得软烂融汤,鸡蛋蓬松嫩白,表层撒了少许葱花,没有多余配菜。旁边小盒是清炒油麦菜,只用蒜蓉简单提味,热气袅袅盘旋,在密闭安静的安全屋里,生出一种脱离资本博弈、远离阴谋算计的烟火暖意。
两人相对坐在茶几两侧,没有说话,只听见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新风系统微弱的送风嗡鸣。屏幕冷光、餐桌暖光交错落在两人身上,分割出冷暖两种明暗。
沉默吃到一半,温以棠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姜念。”
“嗯。”姜念咀嚼动作没有停顿,语速平缓应答,她吃饭向来极静,牙关咬合轻柔,不会发出半点吃食声响,哪怕身心俱疲,也维持着刻入本能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