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接了一个城市综合体的项目。
体量不算特别大,但业态复杂。商业、办公、酒店式公寓叠在同一块地上,方案阶段要出三套比选。赵组长在周会上分了组。知寒和周一组。
周是去年年底进来的。比知寒晚一批。短头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画图的时候耳机只戴一边。问她为什么,说"另一边留着听你叫我"。
知寒当时看了她一眼。周没看她。继续画。
不是刻意的。周说话就是这样。不绕弯,不讨好,不设防。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一个人如果没打算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就不需要在你面前端任何东西。
她们开始一起加班。
城市综合体的方案推了三轮。每一轮甲方都有新想法。周负责商业动线,知寒做办公塔楼的标准层。两个人的图画在同一张总图上,改一处要联动好几处。周改完会发消息:"动了B区中庭,你那边核心筒看一下。"知寒回"收到"。然后继续画。
这种默契不是培养出来的。是一开始就有。
有时候加班到快十点。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个。十六楼的窗户外面对着另一栋写字楼,灯全灭了。周会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盘腿坐在椅子上继续画。知寒去茶水间倒水,经过她工位的时候会把杯子也带上。
"谢了。"周头也不抬。
回来的时候周还在画。杯子里水少了一半。
有一天晚上。改完最后一轮平面,两个人瘫在椅子上。周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揉了揉鼻梁。天花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楼下不知道哪一层还在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知寒。"
"嗯。"
"以后一起开事务所吧。"
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中午吃食堂"一样。不是热血沸腾的宣告。不是拉帮结派的试探。就是一个加班到快十点的晚上,一个人在揉完鼻梁之后,觉得对面这个人可以一起做更远的事。
知寒转笔的手指停了。
不到一秒。
然后说:"好。"
周把眼镜戴回去。"行。"一个字。然后继续画下一张图。
知寒也继续画。铅笔按在硫酸纸上,线条拉过去。呼吸是平的。脑子里还在算核心筒的尺寸。表面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好"在她心里回放了。
下班走回去的路上。路灯还是那几盏。夜的凉从袖口灌进来。她把那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好。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以后再说"。是好。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巴先于脑子。脑子跟上之后发现,没有需要撤回的部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第一个和深月无关的合作邀约。
不是深月安排的。不是任何人安排的。是一个叫周的人,在和她一起加了三十多天班之后,觉得她值得一起做事。这个判断独立于顾家。独立于十六楼和三十二楼之间那十六层。独立于"顾总"和"季知寒"之间的所有暗格。
轻的。但不是没有重量。
知寒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一枚钥匙。大宅侧门的。攥了一下。松开。
---
两周之后项目架构调整。
周被调到另一个组。那边的商业综合体二期启动了,缺人。HR发了内部调动通知。流程完全合规。周自己也签了字。
知寒是在茶水间听到的。
阿琪在说她。"周被调去A组了,他们那边商业动线缺一个能顶的。她最合适。"
小杨接了一句:"赵组长本来不想放人,但那边项目紧,没办法。"
知寒端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