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璟的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从锦羡的胃里翻涌上来。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转身弯下腰,在旁边的花坛里剧烈地吐了出来,早上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此刻混着酸涩的胃液,被吐了个一干二净。
季淮璟立刻跟了过去,手一下下地轻拍着锦羡不断起伏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等到锦羡吐完,虚脱地直起身,他才把人拉到旁边坐下,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干净嘴角。
“别想了。”季淮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笔迹鉴定已经在加急了。八年前没有的技术,现在有了,很有可能在上面提取到第二个人的DNA。”
锦羡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季淮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把锦羡的外套领子拉高了些,起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根热气腾腾的大烤肠回来。
“吃点东西垫垫,不然胃里难受。”
他把烤肠递到锦羡嘴边。锦羡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声音低得像梦呓。
“以前……都没有这种好吃的。不然……就给阿荣也买一根了。”
季淮璟的心猛地一抽。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锦羡的肩膀,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你现在,就是在带着他的份一起活着。你吃的每一口热饭,看到的每一处风景,都有他的一半。”
吃完烤肠,喝了些温水,锦羡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季淮璟开着车,载着他返回市局。
下午的时间,他们和刑侦画像专家坐在一起,开始做新的人物侧写。根据新的推论,凶手的轮廓渐渐清晰:能轻易赢得一个孩子的信任,说明外貌不会很凶恶,甚至可能很有亲和力;能轻松地把锦荣抱上两米高的墙头,说明个子很高,力气也不小。
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出现了:当年那个唯一算得上目击者的小胖子,信誓旦旦地说,是看到一个大姐姐跟着锦荣一起离开的。男人?还是女人?这个疑点,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推论的中央。
画像师根据他们提供的模糊词汇,很快画出了几张可能的面孔。但他也很无奈,因为有效信息实在太少,那个小胖子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混乱,一会儿说那人眼睛很大,一会儿又说眼睛很小。锦羡拿着那几张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的速写画像,还是对画像师道了声谢。他和季淮璟一起回到重案一组的办公室,把几张画像并排贴在了白板上。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相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蛋糕的来源、凶手的性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八年前的技术限制,加上那场冲刷掉一切痕迹的大雨,让这起案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墙上的白板画满了各种可能性,却找不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连轴转的疲惫终于压垮了锦羡紧绷的神经。他摇晃着站起身,想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神,身体却是一个趔趄。一只手及时地、坚定地拉住了他。是季淮璟。
“今天就到这儿吧。”
这是季淮璟第一次用如此温柔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话。
“先回去,等鉴定科的报告。”
他不给锦羡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拿起车钥匙,半扶半架着人往外走。上了车,锦羡几乎是头一歪,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睡着了。季淮璟放缓了车速,将车内的暖气开得更足了一些。到达宿舍楼下,他没有叫醒锦羡,而是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将锦羡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季淮璟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
他把锦羡放在床上,替他脱掉鞋。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他看见锦羡浓黑的发根处,冒出了一丝丝刺眼的白色。那白色像针,狠狠扎进季淮璟的心里。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地、克制地拂过那片白色。
等案子结了,就不让他再染了。他想。白的也挺好看,有个性。他替锦羡拉好被子,关上灯,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梦里,锦羡又见到了锦荣。但这一次,锦荣不再是满身是血的模样。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小外套,奔跑在无尽的金色阳光下,手里牵着那只小燕儿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锦荣在前面跑,咯咯地笑着,回头对他喊:“哥哥,风筝飞的好高啊!”锦羡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急得大哭起来,然后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他坐起身,脸上冰凉一片,全是泪水。身上盖着的是宿舍的被子,上面还搭着一件带着熟悉烟草味的警服外套。
他擦干眼泪,看了一眼时间,没有丝毫犹豫,他起身,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冬日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六点半,他跑完步回到宿舍楼下,回去冲了个热水澡,换好制服。刚走出宿舍楼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慢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