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
“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是数学老师?”
“不是。她是封建迷信传播者。”季淮南说完自己先笑了,“但她说的对。大年初一做题,一整年都要做题。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玄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初七以后。初七是人日,吉利。”
“……你为了不做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叫尊重传统文化。你学文科的,应该比我更懂。”
沈七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季淮南的逻辑是野生的、不讲套路的、跟她画的辅助线一样匪夷所思——但有时候就是能通。
表彰大会在开学后第二周的周一早上举行。学校选这个时间很有心机——刚开学大家还没进入学习状态,站一上午也不会觉得耽误了什么。
操场上挂着的红底白字横幅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上面写着“高二年级期末考试表彰大会”。台上摆了一排课桌铺了红布,放着成摞的奖状和奖品。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依次落座。沈七舒站在队伍里,脚趾头在鞋里蜷缩了三轮取暖,心想学校选在周一早上零下五度的时候开户外表彰大会本质上是一种集体意志力的极限测试。
她已经上过一次台了——年级第三名,跟校长握了手合了影,领了一个印着学校logo的保温杯。校长握手的时候说了句“继续保持”,她回了句“好”,整个互动时长不超过四秒。回到队伍里,林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杯子:“今年还是荧光绿。学校是不是把这个颜色的保温杯买断货了,从高一发到高三还没发完。”
沈七舒把杯子举起来看了一眼。荧光绿配红色logo,在冬日灰蒙蒙的操场上格外扎眼,隔着两百米都能看见。她忽然觉得这个丑杯子有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功能。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沈七舒发现表彰大会的程序设计者一定学过如何折磨人的心理——进步奖永远是最后一个。她站到腿麻,冻到耳廓发红,在心里把奖项颁发顺序骂了六遍。正在第七遍的时候,教导主任终于拿起进步奖的名单。
“高二年级进步奖获得者——张凯、李思雨、王瑞、季淮南……”
沈七舒踮起脚尖。她一米六二的身高在班级队伍里属于中等偏下,这会儿把脖子伸得像个突然启动的潜望镜。
台上站了一排学生,大概二十来个。季淮南站在最边上,高马尾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歪了——大概出门前太紧张没拉好。沈七舒太熟悉这个拉链头了,因为每次季淮南紧张的时候它都是歪的。上次在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是歪的,上次月考交卷的时候是歪的,现在也是歪的。沈七舒甚至怀疑那个拉链本身就是歪的,季淮南只是从来没换过。
季淮南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块被她扎成了蜂窝的橡皮——沈七舒看见了口袋外面露出的一小块白色。
校长走到她面前,递过奖状。季淮南双手接过去,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拘谨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食堂抢肉时动作行云流水的人。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嘴角抿得紧紧的,酒窝完全没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往台下扫。
沈七舒把那个荧光绿的保温杯举过了头顶。在灰压压的人群里,那个颜色像一盏小型信号灯,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发着离谱的光。
季淮南的目光扫过第二排,停住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酒窝终于出来了,而且比平时深——因为她在努力不笑,但嘴角被酒窝出卖了,两边不对称,一边在忍一边在翘,整张脸的表情管理全面崩盘。
就那么两秒钟。季淮南冲台下歪了一下头,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我看见你那个丑杯子了,你把手放下来,太丢人了。
沈七舒没放。她举着杯子一直等季淮南走下台阶才放下。旁边的林知意用一种“我不想问但我不得不问”的眼神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我没哭。”
“我知道。但你举杯子举了整整三分钟,手臂肯定酸了。拿纸巾擦擦汗。”
“……谢谢。”沈七舒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她确实举到手酸,但值得。季淮南在台上没有把奖状甩到校长脸上,也没有撞到任何人,全程标准得像被排练过。只有拉链头是歪的。只有口袋里的橡皮被指甲掐出了两个新的小洞。
散会之后,沈七舒在教学楼后面找到了季淮南。季淮南蹲在一棵杨树下面,把奖状摊在膝盖上,用指甲轻轻刮上面的烫金字——跟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动作一模一样。阳光从还没发芽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颗泪痣被照得像是会动。
“你蹲在这干嘛?”
“躲人。赵婉婷要请我吃麻辣烫庆祝,我说不用,她说‘你考198名不庆祝你还是人吗’。”季淮南抬起头,“我跑出来的。她追了我半条走廊,我用了你上学期运动会跑百米的速度才甩掉她。”
“有人请你吃饭你还跑?”
“她请的是食堂麻辣烫。那叫请客?上次她说请客,到了窗口跟我说‘我帮你刷卡,你微信转我’。那不就是AA吗,还多了一道转账手续费。”
“麻辣烫没有手续费。”
“有。时间成本。”
沈七舒笑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杨树下面,像两只在晒太阳的猫。
“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