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
中间休息了十分钟,有人端来了纸杯和茶水,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穿梭在座位之间,给每个人倒水。有几个听众被单独叫了出去,据说是去咨询室“一对一沟通”了。
曹岳看着那些被叫出去的人,小声说:“那些人肯定是潜在的客户,被拉去单独洗脑了。”
“你小声点,”吴丽敏瞪了她一眼,“这是人家的场子。”
曹岳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四
讲座终于在四点结束了。
“感谢大家的聆听!祝各位朋友家庭幸福,身体健康,财源广进!”王讲师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四个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脚。曹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可算完了,”她小声嘟囔道,“我感觉我的屁股已经不是我的了。”
刘一鸣从前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歉意:“辛苦辛苦,坐了两个小时,累了吧?”
“还行,”吴丽敏说,“讲得挺好的,挺专业的。”
“别提了,”刘一鸣摆摆手,压低声音说,“这个讲师是北京总公司派下来的,讲的东西太理论了,我都不太听得进去。平时我们自己的讲师讲得好多了。”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刘一鸣说:“走吧,我请你们吃饭。对面有家馆子不错,走路过去就行。”
“不用太破费啊,”周莉说,“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们大老远来给我捧场,我得好好谢谢你们。”刘一鸣说着,收拾好东西,领着四个人下了楼,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叫“老津味”的餐馆。
餐馆不大,但装修得挺有味道,墙上挂着老天津的黑白照片,木质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这个点儿人不多,大厅里只坐了两三桌客人。刘一鸣要了一个包间,六个人的桌子,五个人坐着很宽敞。
服务员拿来菜单,刘一鸣接过去翻了翻,也没问大家,直接就点了。
“来个九转大肠,来个罾蹦鲤鱼,再来个炒青虾仁,一个独面筋,一个锅塌三样,一个素什锦。汤就来个西红柿鸡蛋汤吧。主食要米饭。”
她点菜的那个架势,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吃饭的人,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点这么多?”吴丽敏说,“吃得了吗?”
“吃不了打包,没事。”刘一鸣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几个人倒茶。
五
菜上得很快。九转大肠色泽红亮,摆成宝塔形,上面撒着香菜末;罾蹦鲤鱼炸得酥脆,浇着糖醋汁,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作响;青虾仁个头不大但很鲜,炒得晶莹剔透;独面筋是天津特色,面筋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香。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鸣,你这保险干了二十年,是不是做到总监级别了?”吴丽敏夹了一块大肠,边嚼边问。
刘一鸣苦笑了一下:“什么总监啊,就是个普通业务员。保险这行看着光鲜,其实不好干。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两万,业绩不好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这是干了二十年攒了不少老客户,才勉强稳得住。新人进来,十个人里有九个撑不过半年。”
“那你也不容易,”周莉说,“一个女人在外面跑业务,风吹日晒的。”
“可不是嘛,”刘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夏天晒得跟煤球似的,冬天冻得跟冰棍似的。有时候去郊区跑客户,公交车都到不了,得走好几里路。有一年冬天,我去北辰区一个村里找一个客户,下了公交车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那户人家,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说‘保险都是骗人的,你走吧’。我当时在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眼泪都快冻住了。”
几个人听了都有些唏嘘。
曹岳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刘姐,你老公不心疼你啊?让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这么辛苦。”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刘一鸣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我老公?”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别提他了。”
“怎么了?”吴丽敏问。
刘一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来,语气变得平淡,但那种平淡下面藏着说不清的苦涩。
“他下岗了。好几年了。”
“下岗了?”曹岳有些意外,“没再找工作?”
“找了,找了几个都不行。他这个人吧,技术不行,嘴又笨,跟领导处不好关系。后来找了个开车的活儿,给一个公司开班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三千多。这个数字让曹岳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老公刘建国也是三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