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匹全上等。这是一家,不是二十家。
"谁织的?"
沈秀宁站在布堆旁边。
"沈家。加上赵家、刘家、李家。"
钱大爷的目光从布面扫到沈秀宁脸上。停了片刻。
"你这小姑娘上回说你是来做生意的——我当时当是玩笑。"
宁波客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灰布钱袋,递给沈秀宁。布袋子沉甸甸的,沈秀宁托在手心里掂了一下。七两。一钱没少。
"下个月还会再来。"许家伙计把验好的布搬上车,回头看了沈秀宁一眼。"下次不止二十匹。能接下多少?"
"你说个量。我能做多少给多少。"
伙计多看了她一秒。
"下个月来的时候,四十匹。"
沈大柱推着空车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沈秀宁没急着跟回去,她在布庄门口站了片刻。钱大爷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又停下来。
"你知道许家是做什么的?"
"海商。"
"许家的船从宁波出海,跑月港、泉州,远的时候到吕宋和日本。松江标布最远能卖到马尼拉——一匹价翻两倍。"钱大爷把算盘往旁边一搁。"他们是拿你的布去试水的。试好了,后面不是二十匹四十匹——是一个月两三百匹。你接得下吗?"
沈秀宁没答。她在心里把产能算了一遍。两三百匹——至少需要十台织机满负荷一个月,纺车至少十五台,还得有地方。她现在连五台纺车都快塞不下了。
进了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聚了一群人。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打听的。巷尾的张家、隔壁巷子的胡家、甚至街对面的裁缝铺伙计也来了,都站在院门口往里探脑袋。院子里二十匹布被推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沈家那丫头接了布庄的订单,二十匹七天出了货。
沈秀宁把钱袋往灶房的桌上一搁。
银子倒在桌上的声音让所有坐在院子里的人转过头。不是铜钱落地的哗啦啦,是银子撞在木头桌面上那种闷闷的厚实的声音。赵婶站在纺车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蹭了蹭了停下来,忘记了往下蹭。她纺了二十年纱,银子见了不少次,但那是别人家的银子。这次不一样。这次这七两里面,有一两二钱是她的。
刘婶从织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扯着半截断纱线。她听见银子响,看见桌上摊着几枚碎银子,最上面那枚在油灯光里闪着白光。她的嘴抿成了一根线,转过身继续扯那半截断纱线——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钱还没到手里,但心里已经在称秤了。
沈秀宁把账本摊开。四户人家围着那张旧木桌坐了一圈。沈秀文站在妹妹旁边,手里拿着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噼啪啪,比翻四书五经快多了。
"赵婶——一两二钱。"沈秀宁把碎银子推到赵婶面前。赵婶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才拿起来。她以前一个人纺纱织布,最好的一个月是九钱银子。一两二钱——多出来的三钱,不是命好,是机器快。
"刘婶——八钱。李婶——六钱。陈嫂——五钱。"沈秀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沈秀文一个算盘一个算盘打。每笔都对得上,每笔都有根有据。
赵婶把银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秀宁——"
"剩下的以后挣。这才是二十匹。"
今晚的灯比平时多烧了一盏。顾氏在灶房烙了几张葱油饼,切成了小块分给大家。赵婶吃着饼,把银子揣在怀里最深的那个兜里。老刘今天下了码头没回家,直接蹲在沈家院子门口——他婆娘在里面拿银子,他在外面听。
沈秀宁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三两二钱——这是沈家的净利。七两总收入,扣掉分成,扣掉棉花本钱,扣掉机器维修和桐油钱。三两二钱,相当于沈家以前全家两个月不吃不喝攒下的钱。她在这行数字下面又写了几个字。下一个目标:租一个独立院子。有水井,离河近,院子足够大。
她合上账本。
窗外的织机声还在响。赵婶今晚没回家。她说她想再纺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