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宁把账本往他手里一放。
"你能。"
"我能什么——"
"你是读书人。会写字,打算盘——沈秀文的脑子比沈秀宁的脑子更适合算账。"
他把账本翻开。炭条画的框格,框格里的数字。进多少,出多少,每五天一结——他看了三遍。看到了一个细节。
"你把每户的结算日错开了。"
"对。"
"为什么?"
"五家同一天结,手里现银不够。错开结,银子流转得过来。"
沈秀文愣了一下。他读了十年四书五经,从来没想过"银子流转"这种事。他翻开自己那本发霉的四书,发现里面夹着一沓棉布图纸,每一张都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纺车传动图,分纱板倾角图,半张飞梭草图。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捏在账本的麻线脊上。
"明天开始我帮你记。"
灶房里顾氏往粥锅里添了一把米,看了眼窗外。灶火映在她脸上——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像五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今晚没那么深了。
第六天,问题来了。
李婶纺的第三批纬纱送到织房,顾氏刚织了三梭子就停了。她把布面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纬纱粗细不匀,粗的地方挤得经线变形,细的地方露出了经线的缝隙。布面不平整,卖不上价。
顾氏没说话。她把那块织了三梭子的布从织机上裁下来,端到院子里搁在沈秀宁面前。
李婶看了一眼布面。
"我的纱没问题。"
沈秀宁没跟她争。她转身从库房把赵婶纺的经纱和李婶纺的纬纱各取了一筒,并排放在桌上。赵婶的纱——均匀,紧密,从头到尾差不多粗细。李婶的纱——中间有一段明显变粗,像蛇吞了鸡蛋。
两筒纱放在一起,肉眼就能看出来。
李婶不说话了。
"纬纱粗一点本来可以。"沈秀宁拿起李婶的纱筒,用手指把那段粗的捻开。"但粗要粗得均匀——整筒纱都粗同样的程度。你的问题是中间突然变粗又突然变细。织机吃不住这种纱。"
李婶把嘴唇咬紧了。
沈秀宁放下纱筒。
"下批改回来。今天这批——粗得均匀的,挑出来配粗经线用。粗细不匀的,拆了重新弹成花。"
李婶愣了。她以为会扣工钱。
"还能用?"
"粗经粗纬一样能织好布——拼手法。但目前我这里的客户要的是均匀——先按标准来。"
这件事在院子里传开的速度比任何公告都快。当天晚上,四家纺工聚在赵婶家凑在一起——李婶没被扣钱,但每个人都知道:纱线粗细不合标准的,不收。不是嘴上说说的规矩,是真会挑出来甩在桌上的。每个人各自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纺车巡了一遍——皮带松紧调一调,分纱板清理一下,锭杆抹一点桐油。谁都不想下一个被摆在桌上比纱筒。
这是沈记的第一条厂规——不是在纸上写的,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立起来的。
沈秀宁在账本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纺纱标准。经纱捻度每寸十二转。纬纱每寸八转。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土办法——纱筒折下一段一尺长的纱线,数上面的捻回圈。圈数不够的,打回去重纺。
第二天卖棉花的来送货,看见院子里一排纺车齐刷刷地转,在院门口站了半天。
"沈家的院子——变成作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