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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第1页）

第三天早上，院门口站了六个人。

李婶带着儿媳妇来了，刘婶把大儿子也拽了过来。加上赵婶和她男人老刘——沈家院子里第一次站了这么多人。纺车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几只母鸡被挤到了墙角，缩着脖子不敢动。

沈秀宁把灶房的小木桌搬到院子中央。

四根长凳。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炭条、一叠裁好的本色棉布、一本刚缝了麻线的粗纸账本。这就是万历年间沈记棉纺工坊的第一张会议桌。

"我叫名字的先坐。"她把炭条搁在桌上。赵婶。刘婶。李婶。陈嫂——顾氏的大嫂，被赵婶拉来的。四个人坐下了。她们的丈夫在院子里站着，手插在袖子里，互相看一眼又转开。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只纺纱。织布的各回各家织。"沈秀宁用炭条在棉布上画了四条竖线。"赵婶，你专纺经纱——纱要细，捻度紧，断头率不能超过五十尺一个。刘婶，你也纺经纱，标准一样。"

她顿了顿。

"李婶，陈嫂——你们纺纬纱。纬纱比经纱粗一点没关系，但要均匀。不能一段粗一段细。"

李婶刚要开口。刘婶先出了声。

"她纺粗的，我们纺细的——凭什么分三六九等？"

"经纱细密，布面才平整。纬纱粗一点，布有厚度，穿着暖和。"沈秀宁在棉布上画了一横一竖两根线。"两条线各管各的，粗细搭配——这叫经纬配比，不是三六九等。"

刘婶嘴张了张，看旁边赵婶没吭声，把话咽回去了。

"弹棉的——"沈秀宁抬头扫了一遍院子里站着的男人。老刘往后退了半步。李叔在抠指甲。

李叔的肩膀比他女人宽了两倍，两条胳膊一看就是常年扛活练出来的。弹棉花靠手劲——弓弦拉得越紧，棉絮弹得越蓬松。力气大的人比力气小的快一半不止。

"李叔。你手劲大，一天能弹多少？"

"以前自家弹，小半天能弹十斤——"

"十二斤。"沈秀宁把炭条在账本上摁了一个点。"以后你专弹棉。弹十斤十五文。一天十二斤，一个月一两八钱——比你在码头上扛包多。"

李叔抠指甲的手停了。码头上的扛活一天十五文，一个月四钱五。她给的这个数翻了三倍。

"我干。"

"然后是结算。"沈秀宁把炭条竖在账本上。"纺经纱一斤三十文。纺纬纱一斤二十文。弹棉十斤十五文。每五天结一次——当面算，当面给钱。"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婶先开口。

"以前纺一斤纱才十五文——还得自己买棉花。现在你机器快，我一天能出四斤纱——"她停下来，心里算了算，嘴抿了一下。"怕不怕发不出钱？"

沈秀宁翻开账本的封面。第一页上已经画了一排小框格。

"每笔都记。每五天一结。今晚你们出了多少纱，我当面数——数完写进格子。五天到了，按格子里的数发钱。"

她把账本转过来对着她们。赵婶低头看了看那些小框格——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她认得沈秀宁在框格里画的圈圈。每个圈就是一个五天——一个结算日。圈圈下面是空白，等着填数字。

头三天，院子里热闹得像个小集市。纺车嗡嗡，弹棉弓弦嘣嘣响，李叔的胳膊抡着弹花锤，棉絮飞起来又落下，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赵婶跟刘婶一边纺纱一边斗嘴，陈嫂在旁边听着笑。沈秀明蹲在纺车底下看锭子转圈，看了一会儿又跑去看李叔弹棉。

第三天晚上，沈秀宁把四天的账翻出来对。

四家分散生产时，一天加起来出纱约十斤。现在同一天——十四斤。提了四成。她没有换人，没有加钟，只是让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切换工序的时间被砍掉了。学一道工序和学四道工序的学习成本被砍掉了。工具闲置的时间也被砍掉了——纺车从早转到晚，再也不用等主人去弹棉。

她把账本合上。四成只是起步。后面等人手顺了，工具迭代了，每个人专做一件事练出了手感——还能再涨。

灶房门口，沈秀文靠着门框站了有一阵了。他每天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纺纱的、弹棉的、记数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停。他看了三天，想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别人都走了，他走到妹妹面前。

"你做的这些，换我来我做不了。"

二十岁，读了十年书，屡试不中秀才。在这个家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拖累——力气不如爹，手艺不如娘，连十岁的弟弟都比他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