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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第2页）

"小姑娘来买布？"

"来问价。"

钱大爷眯起眼。进来问价的人他见多了，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单独进布庄问价——这是头一个。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问什么价？"

"上等标布，收价多少？卖价多少？"

"收价三钱一匹。卖价——看卖给谁。牙行来收，三钱五。海商直接来，五钱。但海商不是天天有，牙行天天坐在门口等。"

"为什么差这么大？"

"中间商。"钱大爷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那匹样布跟前，伸手拉了拉布边。"你织出来一匹布，卖给牙行。牙行加了价卖给布庄。布庄再加价卖给客商。一层一层剥，剥到你手里，就剩个本。"他把布边放开，弹回原样。"牙行吃这碗饭吃了两百年了。你绕不开他们。"

"要是绕开呢？"

钱大爷转过头。目光在沈秀宁脸上停了片刻。

"绕开牙行，你就能把布直接卖给海商。五钱一匹。比卖给牙行多赚将近一倍。"他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海商不是天天来。你得先认识他们。不认识，就是有布也出不了货。"

沈秀宁把这话记下了。牙行——中间商——渠道垄断。前世的工业史上每一个产业革命都伴随着渠道重塑。绕开中间商不是靠一腔热血，是靠稳定的产量和信得过的品质。产量和品质都在她的计划里。渠道迟早也是。

钱大爷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小姑娘问的问题不像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

钱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仔细打量了她两眼——不是看孩子的那种打量了，是看一个同行。

从布庄出来，沈大柱终于忍不住。

"你问他那么多做什么？咱家又不卖布给他——"

"会卖的。"沈秀宁把那三片苏钢样品收进袖口。"但不是现在。先得把纺纱跑稳。"

回到家，赵婶正坐在院子里等着。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人——巷子中段的刘家夫妇。刘婶子手里拎了只老母鸡，鸡翅膀扑棱棱扇得满院子灰。刘叔站在她身后，用袖子糙糙抹了把脸上的汗。

"秀宁，那个机器——"刘婶把母鸡往地上一搁，鸡扑腾着跑到了纺车底下。"让我家大媳妇也试试。"

沈秀宁把钢片收进自己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账本。

"棉花自己备？"

"自己备。"

"工钱按赵婶的算。产出的纱，四六分——你拿四。不过有一条——"她把账本翻开，指了指昨天添的新条目。"纱线粗细要达标。不合标准的纱不收。"

刘婶扭头看了一眼赵婶。赵婶正坐在纺车上，五根纱线同时往上走，她看都不看，手指头自己就知道该放多紧。

"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刘婶把袖子挽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纺车。不是看见了一台机器，是看见了那五根纱线——同时往上走，穿过分纱板，绕过导纱钩，缠上线轴。一根都没断。一个人的两只脚，踩一下，五个锭子同时转。刘婶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她站在纺车前，抬头数了数锭子，一，二，三，四，五。

扭头看沈秀宁。

沈秀宁把钢片样品收好。飞梭的事不着急——弹簧钢拿到了，钢杆订了，材料准备齐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纺纱产能稳住。五台纺车，四家织户，纱在库房里堆了六七个满筒。织布还是跟不上。

厂房的墙根已经开始往外渗人了。院子里五台纺车，墙外新来了两家等着谈合作。沈秀宁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纺车排到墙角，弹棉的棉絮飘过了院墙，织机挤在后院的小棚子里。这地方不够了。

赵婶的纺车嗡嗡响了一上午。

下午，巷口又有人来打听。这次是李家——一家四口，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女人在家纺纱织布。李婶隔着院墙看了半天，没进来，先回了家。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腌萝卜过来。

"那机器，我能不能也试试？"

沈秀宁接过碗，搁在石板上。

"明天一早。带棉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