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拆卸锭杆——他做了二十年纺车,从来都是锭子座和锭杆一体的。坏了就得整个换,光换零件就得大半天。这姑娘连纺车都没拆过,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
一句话没说,进屋拿了根新的柞木料,开始车锭杆。
院墙外探出半个脑袋。
赵婶挎着个空篮子,踮着脚往里看。院子里摊了一地的纺车零件,沈大柱蹲在石板边上锯木头,沈秀宁手里攥着炭条在布上改图。
"哟,这是拆家呢?"
"婶子。"沈秀宁搁下炭条。"在造新纺车。"
"新纺车?"赵婶把篮子搁在墙头上。"能比旧的快多少?"
"快几倍。"
赵婶半张着嘴,看看地上的零件,又看看沈秀宁手里那张图。
"你画的?"
"嗯。"
"你以前连纺车零件都叫不全——"
"现在叫得全了。"
赵婶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这姑娘遭了一顿打醒来之后说话的气都不一样了。她拎起篮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能快几倍?"
"等机器做好了,请您第一个试。"
赵婶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她挎着篮子走远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隔着老远喊了一声:"秀宁——你娘说你变了,我还当是说笑。今儿一看还真不一样了。以前你见人都低头,现在你见人先笑。"
沈秀宁没应声,只朝她摆了摆手。
沈秀宁把目光收回到图纸上。母亲的话还在耳边——"成了是我们的造化,不成就当木头本来就没有过。"
那块铁力木已经从库房里搬出来了,竖在院墙边上。
沈大柱拿起刨子,在木料顶端推下第一刨。
刨花卷起来,薄得透光,带着铁力木特有的暗红色纹理,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沈秀宁弯腰拾起来。刨花还是湿的,带着木料深处的凉意。
她捏着那片刨花,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面。
天已经亮了。巷子里,赵婶家的织机也响了。接着是刘家的,李家的。织机声从巷子两头往中间聚拢,像每天准时响起的晨钟。
万历十五年春天的又一个早晨。
但今天不一样。
沈大柱手里的刨子没停。一根锭杆车完,又拿起第二根。铁力木竖在墙边,刨花堆在脚边,图纸铺在桌上。院里的旧纺车拆得只剩骨架,那些零件在石板上摊着,每一件都等着被重新装回去——装成一台跟原来不一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