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愣了一下。
"一个人边纺边织,纺纱的时候织机闲着,织布的时候纺车闲着。如果分开,纺纱的人一直在纺,织布的人一直在织——"
"产量会多多少?"
顾氏张了张嘴,她算不出来,但她听懂了。
沈秀宁看着母亲。"规矩是人定的。能多出布、多赚钱——规矩就可以改。"
顾氏没接话。她看女儿的眼神变了。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她把碗搁下。以前那个闺女说话总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现在这个——每一句都像提前算好了的。
顾氏没再追问。她信了一点:女儿在祠堂挨了那顿打以后,醒了的不只是一条退了烧的命。醒了的是脑子。
"家里到底有多少家底?"沈秀宁问。
顾氏把沈家的账本翻了出来。其实不是账本,是一叠皱巴巴的纸,沈秀文记的。两台织机,每年大约织四百到五百匹布,大部分卖给了钱记布庄。年入约二十两银子,扣掉棉花本钱、机器修换零件、沈秀文的束脩、沈秀明冬天的棉衣——剩不下什么。
沈大柱接的木匠活一年能多挣七八两,正好填上缴税和人情来往的窟窿。
"苏州舅父是做什么的?"沈秀宁翻着那叠纸,随口问。
顾氏顿了一下。"你舅父顾慎之,在苏州织造局下辖的机坊做事。识得不少人。"
"他能帮上什么忙?"
"帮不上。"顾氏摇头。"织造局是给宫里织绸缎的,跟我们这种织粗布的搭不上线。再说,你舅父只是个管事,上面还有织造太监压着。"
沈秀宁没再问。但这个名字她记下了——苏州,织造局,管事舅父。
晚上,灶房的小油灯点起来,豆粒大的火苗在碗沿上跳。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喝完粥,沈秀文照例回了自己屋,沈大柱在门槛上磨他的刨子,顾氏补衣服。
沈秀宁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木炭,又从顾氏的针线筐里翻出一块裁剩下的本色棉布,铺在桌上碾平。
手握着炭条,落下去的第一条线又直又长。
沈秀宁画了三张图。第一张,传统脚踏三锭纺车的侧视图——锭子横排,绳传动,踏板连杆机构。第二张,竖立式锭子座——八个锭子。不,十六个。竖排,上下两排,每排八个。绳传动带改成闭合皮绳,同时驱动所有锭子。脚踏一次,十六个锭子一起转。第三张,压掌机构——在传统纺车上是手动控制纱线张力的,她改成了一套自动压掌。利用锭子旋转时产生的离心力,通过杠杆驱动压掌自动调节——转速越快压得越紧,纱线捻度均匀。
沈秀明搬着小板凳凑过来,趴在桌角上看。
"姐,你画的什么?"
沈秀宁捻灭了炭条,吹掉布面上的炭灰。
"一台能让一个人纺十六根线的机器。"
沈秀明瞪圆了眼睛。
他看看布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再看看姐姐,又看看墙角那台旧纺车——它已经那样躺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它动过别的念头。
"不过现在只有图。"她把布叠起来,夹进沈秀文丢在墙角那本发霉的四书里。"明天得找个人来做。"
她的目光越过油灯,落在灶台边磨刨子的沈大柱身上。
刨子已经磨了三遍了。
还在磨。
沈秀宁没催他。
她抱着夹了图纸的四书回了自己屋,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片刻。纺车结构、传动比、压掌角度、工序切分的方案——那些图在她闭眼之后还在转。
院里传来刨子搁下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