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氏说,她很少同时用三个。
"三锭都踩起来费力。"
沈秀宁把手放在踏板上,试了一下。踏板弹簧用的竹片已经疲软,踩下去要用脚踝的力往上勾——不是踩一脚出一段纱,是踩一脚还要往回拉。
"一般用几个?"
"两个。有时候一个。"
一个锭子。
一天从早踩到晚。
脚踝要发力往回勾。
纺出的纱只够自己织布用。
沈秀宁站起来,走到门外。
短板找到了。
不是一台纺车不够快,是整条线组织方式错了。每个人都在做全部工序,每个人都在切换工序时损失时间。弹棉的弹完一筐,要放下弓去纺纱。纺纱的纺完一筐,要搬去织布。织布的织到一半发现纱不够了,又得停下来自己纺。
切换越多,浪费越多。
一个工坊不解决这个问题,加多少台机器都没用。
赵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装着刚弹好的棉花。"秀宁起来了?身子好利索了?你娘昨儿夜里织到亥时,今儿一早又起来了——"
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巷口经过,扁担上挂着的布袋鼓鼓囊囊。后面跟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步子很急。
"老钱家布庄昨儿又催货了。"赵婶压低嗓子。"催好几回了,说宁波那边来了个大客商,要收两百匹标布,十天交货。钱家收不够数,急得跳脚。"
"两百匹?"沈秀宁重复了一遍。
"收不够。"赵婶摇头。"这条巷子,加上隔壁那条,会织布的人就这么多。你就是日夜赶,十天能出多少?"
"他收不够会涨价吗?"
"涨啊,怎么不涨。"赵婶把盆往腰上一卡。"上等标布从三钱涨到三钱五分了。可涨了又怎样?你就是把价涨到五钱,人也只有两只手,一天也就织那一匹布。催也没用。"
赵婶端着盆进了自家院子。
沈秀宁站在巷子里,脑子里跑的是另一组数字。
一条巷子七八户,一户两台织机,一天满打满算出两匹布。七家十天,最多一百四十匹。还要扣掉次品,扣掉家里有病人停工的。
供不应求。
这个市场比她预想的还大。
她回到织房,顾氏正好停下手,从织机边摸出个粗瓷碗喝水。
"娘。"
顾氏放下碗。
"如果纺纱的不织布,织布的不纺纱呢?"
顾氏没听懂。
"赵婶专纺纱,把她的纺车搬到咱家来,用咱家的织机配上她纺的纱,你只管织。"
"这叫什么话?"顾氏皱了皱眉。"各家的纺车各家的织机,几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会把纺车搬去别人家?"
"因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