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明捧着碗不敢喝,一会看爹,一会看娘。
沈大柱吃得很快,筷子碰着碗沿嗒嗒嗒。
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明天我去把库房里的铁力木卖了。"
沈秀文的筷子停了。
铁力木——那是爹给他攒的。娶媳妇打家具用的上好的木材。攒了三年。
筷子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扒粥。
没说话。
顾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也没出声。
沈秀宁把筷子往桌上一顿。
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母亲脸上,再扫到那个快要见底的腌萝卜碗。
"我不嫁。"
顾氏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但我能赚比嫁妆更多的钱。"
沈大柱的碗停在半空。
沈秀文的筷子悬在粥碗上方,忘了搁下去。
沈秀明手里的纺锤咚一声掉在地上。
咕噜噜滚过泥地,停在姐姐脚边。
沈秀宁弯腰捡起来。
把它搁在桌上。
小小的木制纺锤,万历十五年春天,松江府上海县一条窄巷子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隔壁院子里,织机还在响。
赵婶家的灯还亮着。这条巷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一大半跟沈家一样——织布为生。
每天天不亮就响织机声,一直响到亥时。
日子就这么被一匹匹布推着往前走,从年头到年尾。
咔嗒。
咔嗒。
咔嗒。
万历十五年的春天,松江府上海县一条窄巷子里,一个刚退了烧的十六岁姑娘捏着木纺锤,听着满巷子的织机声。
她翻了翻原身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二十三岁那年秋天,她在实验室里拆解一台乾隆年间的脚踏纺车,一边画结构图一边想:如果这台机器放在明末,能怎么改?
现在她不用想了。
她现在就站在明末的土地上,手边就有一台需要改的机器。
那声音,她想,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