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快步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伸手摸了摸沈秀宁的额头。"烧退了。大夫说退了烧就没事了。"
顾氏。
原身的母亲。
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像五十——眼角的皱纹比城里的同龄女人深得多。
常年在织机前弯腰低头留下的。
顾氏在床边坐下来,一边用木勺搅着药汤散热,一边絮絮地说。
顾氏的娘家在苏州,舅父顾慎之在苏州织造局辖下的机坊做事。
当年顾氏嫁进沈家,是带着半匹苏州绸子当嫁妆来的。
二十年过去,那半匹绸子还在箱底压着,一次没舍得裁。
父亲沈大柱被族长叫去领训了。
族长姓沈,是他亲大伯,七十岁了,管了宗族三十年,说一不二。
女儿在祠堂里公然拒婚,让沈家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罚了二两。"顾氏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二两银子。"
沈秀宁躺在枕头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一台织机,一个熟练织工,从早织到晚,一天织不了一匹。
一个月最多二十匹标布,撑死三十匹——那是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搭进去。
上等品,每匹三钱银子,六两。
扣棉花本钱。
扣弹工、纺工的工钱。
扣织机零件磨损。
再扣牙行抽的差价。
落到手,能剩二两就算风调雨顺。
沈家有两台织机。
但只有顾氏一个人织。
沈大柱大部分时间要接木匠活——光靠织布养不活一家五口。
二两罚银。
全家紧咬牙关干两个月。
"何苦来哉。"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嘟囔。
"嫁了不就完了。去当举人娘子,比在这土墙里蹲着不强百倍?"
顾氏扭过头。
"你闭嘴!你妹妹在祠堂挨打的时候你在哪?你连屁都没放一个!"
门外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