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真君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进了二月了,永巷墙根底下的冰还没有化透,崔晏种的那片芫荽倒是先绿了。嫩绿的叶片从冻土里钻出来,在北风里抖抖索索地立着,被雪压过的茎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里,但根还在。每天早上崔晏蹲在菜地旁边浇水的时候都会数一数——十二棵,一棵没少。有一回刘细君蹲在旁边看她浇菜,忽然问种这么多芫荽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崔晏说赵阿满给的种子,种活了就当还她教写字的。刘细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阿秀以前也喜欢芫荽的味道。崔晏没说话,只是把那棵被雪压歪了又从根部挺起来的芫荽指给她看。
瘟疫过后的永巷比从前更安静了。老何头和阿秀死了之后,他们的铺位一直空着,被褥卷起来堆在墙角,没人去动。崔晏每次路过那间屋子都会快走几步——不是怕,是不想看。刘细君倒是天天来,她跟管事的告了假就来永巷帮崔晏收桶,推着板车跟在崔晏后头,瘦瘦小小的身子弓着背推车,像一只倔强的猫崽。阿秀死后她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不再蹲在墙根下哭了,只是每次路过阿秀住过的那间屋子时会把脚步放慢,嘴唇动一下,像在跟谁说悄悄话。
崔晏把她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七岁那年母亲被拖走之后,她也曾每天路过掖庭洗衣局时多看两眼母亲生前蹲过的那个位置。后来位置还在,人没了。
到了二月中旬,崔晏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张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在破屋里走动,甚至趁夜溜出去过两回。他不说去了哪里,崔晏也不问。但她发现最近永巷外头的脚步声变多了——不是禁军的靴子,是宫里正常走动的脚步声,却比平时更密集、更急促。有一天夜里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像是宫门在深夜被打开又关上。第二天收桶路过永宁宫时,发现守门的禁军换了一拨人——原来的两个老面孔不见了,换了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禁军,眼神警惕,身姿笔挺。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每天照常收桶、扫巷、浇芫荽。收桶时她会故意在永宁宫外围多停一会儿,把各家宫女的闲聊听进耳朵里,在心里拼成一张若隐若现的图——太后的人正在反击,乙浑的势力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只是还没到最后收网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她从破屋回来,张益叫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快了”。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刚收来的半块干饼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回了永巷。
二月十九,崔晏记得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是母亲的生辰。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过生辰——掖庭里没人过生辰,连口长寿面都吃不上。但崔晏每年这一天都会早起一炷香的时间,把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从领口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对着窗外那线窄窄的天空在心里说一句:阿娘,女儿还活着。今年她还多说了一句——阿娘,女儿在永巷种了一片芫荽,有十二棵,都活着。
这天她照常收完了上阳宫的桶。刚推着板车回到永巷,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禁军的靴子声,也不是宫人们走路的碎步声,而是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青砖上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节奏分明,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需要着急的从容。那是宫里的路,除了皇帝和太后,没有人能骑马走。
曹公公从屋里出来了,脸上带着少见的紧张。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巷口走。吴婆和几个老宫人也从各处探出头来,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有人脸上还沾着灶灰。刘细君放下手里的桶,往崔晏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崔晏没有回答。她站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舀水的破木勺。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慌。她把木勺搁在瓦盆旁边,整了整衣襟——那件刘嬷嬷改过的旧棉袄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被她用碎布头补过,针脚粗粗拉拉的,是她自己缝的。然后她站直了身子,面向巷口。
一队人马停在了永巷门口。
来的不是禁军。领头的人骑着一匹栗色大马,穿的不是武服,是内廷宦官的藏蓝锦袍,袍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枚铜鱼符。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崔晏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张益。
他比在旧屋里养伤的时候判若两人。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刀刃上活过来的狠劲。他身后跟着两队禁军,衣甲鲜明,刀枪如林,跟那天搜宫的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阵仗。晨光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出冷冽的光。
曹公公跪下去了。吴婆也跪下去了。巷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出声。刘细君也跪了,膝盖落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她低下头之前飞快地看了崔晏一眼,那一眼里有猜测,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她不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是冲着崔晏来的。只有崔晏还站着,站在那片绿油油的芫荽地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张益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跪了满地的人,准确地落在崔晏身上。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绫子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凤印盖在绫尾,印泥在光下亮得刺眼。
“太后有谕——”
他的声音朗朗的,在窄巷子里回荡。跪在地上的人头低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罪臣崔安之女崔晏,年十一,贞静有节,才智过人。昔年崔氏国史之祸,株连过甚,其父之冤,太后素有所闻。今特诏免其罪籍,擢为永宁宫女书,随侍左右,以观后效。钦此。”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头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声。
曹公公抬起头看了崔晏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在永巷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跪在地上,嘴角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全都咽了回去。吴婆用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她在永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永巷是皇宫的最后一站,来了就不可能再离开。可这个丫头,这个种芫荽的丫头,她走出去了。刘细君跪在人群后面,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两个表情扭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完。
崔晏往前走了两步,跪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崔晏接旨。”她的声音稳稳当当,一个字都不抖。她站起来,双手接过那道黄绫,绫子光滑冰凉,朱砂的墨迹微微凸起,凤印的印泥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张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东西——他想起破屋里她蹲在地上一边擦血迹一边说“受人恩不忘”的样子。十岁的丫头,手是冻疮手,语气是大人的语气。如今她站在这里,接过了太后的手谕,熬到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谕稳稳地放在她手心里,低声说了句“太后等着见你”。
崔晏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面孔——曹公公、吴婆、刘细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宫人。他们的脸上有羡慕,有不舍,也有她太熟悉的东西:看着别人走出去,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她把黄绫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曹公公面前,跪下去,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给他磕了一个头。
“公公的笔,我会好好用。”
曹公公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挥了挥像是赶一只碍眼的飞虫,声音沙哑却还在故作镇定:“快走吧,别耽搁了。永宁宫不比这儿,规矩大着呢。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别丢咱们永巷的脸。”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跟了他好些年的旧笔,笔杆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节上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老竹。这支笔他在中曹当差的时候就带在身边,后来被调到永巷,它就一直搁在枕头底下,跟那口破木箱里的铜钱一样,是他仅有的几件值钱东西之一。他把笔塞进崔晏手里,手指在竹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告别什么。“这是我在中曹当差的时候用的,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不识字,这笔留着没用。你拿着。到了那边好好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