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电梯就看到了一截断手躺走道中间,十七个长手指,不是人类;往前看还有大大小小的碎尸块散在甬道,地板和墙上全是血,红了一片。
俺听到哪传来水流声,跟去一条铁梯下,梯子通去一扇门,血水就是混了碎肉屑从上边门缝流下来的,门后好像还有高压水枪在滋,俺踩着脏水上去开门,直接到了船背的露天甲板,一些同事在穿清洁服拿喷管在冲洗。俺拄着膝盖快步走起来和他们喊有东西入侵大船了,警铃拉不响警报也发不出来,咱快点去通知下层的看看情况。没人停下活看俺。
咋了啊解决了?这么快?俺一头两个大,有个愉快的嗓音回俺还没呢,俺浑身激灵往后看,眼睛有毛病的死老鬼汤伽罗德就在那里,靠在电磁炮炮台下朝俺挥手。
他貌似在等俺,叫那些洗甲板尸块的不用清理了,到下面洗船舱去,他来解决露天甲板的,听了这遭俺同事站周边犹犹豫豫走还是留,老东西和蔼地催促他们快走呀,见人还不挪步乖乖站着,他走去轻手拍了拍一个船员头顶像催不听话的屁孩。
呱唧,那个人居然当场塌了下去,脑壳化掉了,肉和血流到俺们鞋底,那倒霉蛋还瘫在甲板抽搐,手脚自己翻过来折成软皮蛇,脖子也拉长作了百足虫,抽几下没了声息;这同事倒地短短一挣成了个怪物,惊得俺们愣在原位,汤伽罗德撩一脚尸体,对剩下那些同事说这个吃了太多腊肉已经不是人了,叫他们抬下去后厨,让厨师送去底层风干,趁还新鲜。
一个人发抖:司令,这不是傀人是人吧。他这话一讲出来,除了老怪物俺们都瞪他,他也回瞪俺们,然后然后,妈妈呀,那同事笑起来,脸从中间裂开人倒了下去。同事们看见第二个活人变了身,才刚醒过来似的抢着去搬尸体,运去舱门反手关上离了场。
俺在他们忙着抬尸时瞄准了老怪物的头,扣几下扳机没动静。俺想用枪砸他,胳膊突然变得很重抬不起来,拿不住东西让手枪掉了。俺出去得急别的工具都没带,和他僵着,硬着头皮听他的,跟这妖怪一起去船头。曙光很高,在船头看,深水港池面的小船都缩成了小模型,俺看老怪物手肘悠闲地搭上栏杆,一副神情放松暂时没心思玩闹的气势,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话没头没尾:傀人没和你说?啊,你不知道,傀人是鲸鱼在这艘船的感官。鲸鱼、我,还有伽门罗,我们共享傀人视野呢。我什么也不想做,如果说有什么是我想做的,那大概是在找有意思的吧。
俺接着试他,如果你上船是因为鲸鱼。。。。。。这老东西打断俺后半句说,你指望鲸鱼来救你们?那真是瀚海那么大的笑话,乌黔摩怕我也不在乎你们,西雅茨可能还稍微在意一下你们这些小肉虫,不过现在他去尘世外面啦,短时间回不来。
他敲着栏杆向下面来来去去的海水哼调子,俺插不上话,底下的海水冒起泡泡,当时那状况是很突兀的一下就出现了,港湾像一泊烧沸的血池,海面颤动着翻起浪,推得港池的小船东倒西歪。临近曙光号的船灯灭下去一片,港口灯也灭了,接着山坡上城镇也全黑了,不妙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俺颈椎爬,老鬼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学鲸鱼呼叫,要叫魏洛瓦丹来,单杀傀人掐它的感官是远远不够的,伽门罗计划的我不满意,你们应该在这里和歌利亚肉身见面,不是到了瀚海才拜访它嘛。他语调一转颇为伤心地对俺哀叫,整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莱茵你好没有幽默感哦,一点都不讨喜,玩不起来,倒是好骗,你跟蠢鲸鱼像,我杀人你就急,你急歌利亚就帮你,你和那个副船长真是两个人。
他这句俺好歹听出来话里有话了,再试他,得到了更怪的答复,汤伽罗德说他才懒得去单个针对俺们人。这妖魔当时讲的是这样的,小害虫,这个历史了还觉得有我们?谁和你说我们,歌利亚帮你们就是帮自己呀。死老鬼满口胡话讲的什么我听不懂,直接打断他问大副呢?你把她怎么了?还有一个蓝色的大人,在副船长室外头堵我们,什么来头?
那个小肉虫能有什么事。老鬼伸了个懒腰反而和我抱怨起来:就是你,你这都认不出来?那是伽门罗的狗。我很讨厌它,它不喜欢我。上了船后它也不听伽门罗的话了,它现在的主人是你。
接着那两天,海面的异状慢慢平复,班吉抓紧了时间抢修。广播嘱咐俺们有暴雨警戒,预备海兽袭击,叫俺们全回船里待着,大船载着俺们开进军港停泊,这两天里全船上下就处在微妙的氛围。
俺留一盏床头灯在宿舍床躺着发呆,隐约听到我妈隔门喊了俺名字,幻听了躺不下去,发消息给在比阿的爹娘,问他们能不能帮俺报个案,很急。出宿舍门干活,俺就顺道拍下过道留的血迹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尸块,走着俺就发现遇到的人也不怎么说笑,不是埋头洗地板沾的肉浆就是擦墙面的血,也没啥人去食堂,大家现在宁可下船吃饭了。俺坐办公室里写文章,听到同事搁旁边小声议论,讲这船为什么是混编,为什么船上一百人里才有个硬货,海军部会发这么离谱的指令?老司令留着我们是有别的用处,还对俺戳来点去:这个傀人确实特殊,你看它身上那些纹身整得好像地海搞迷信的邪术师,这船不会是拿去献祭的吧?
莫须有的罪名,俺喂喂朝他们嚷,老娘都听到啦,开玩笑也要有个度,俺什么时候是傀人那种塑料壳了,你姑奶奶是正儿八经纯种后人,起你龟孙的哄,也不想想自己脑子有没有出问题被海兽荼毒了,傀人会对你们的悄悄话起这么大反应么。说完还是打不过气,一整天没理他们,只愿和咱主任说话。
那几个年轻人在那和岁数大一些的吵了半天,吵俺真人还是木头假人,聊舰长究竟奉谁的命搞花活,临近下班时隔壁工位一个平时和俺聊得不错的,挑着他耳轮打的七角星吊坠,抱怨那个顶着部长和司令官衔的老头不知好歹,共和国就放任这层官阶的不管?大计算出错了?他这样干下去迟早完蛋。
俺看着机会来了就和他逐条分析,分析完总结这不就是犯了法律么,违法的事情犯了国家利益,咱们得和其他同事动员一下,找机会去公安讨个说法。
他眼睛盯着屏幕啧啧笑说举报啊这事儿怎么说,他老人家毕竟官大,就让那些刺头去闹就好了,小年轻不懂事人多火气大,咱这些老了的就等着闹完,失败了这算过了,该咋样还咋样;要是万一真闹出了名堂,他们争来的好处咱也一个不少。
俺喝着瓷杯里的水想喷他脸上,那夯货还笑着说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俺就觉得他神态幽幽的,比傀人还傀人。
鲸鱼在污染什么?搞人精神还是行为?傀人暂且不说,你要说这船上的人类船员正常吧,他们也不那么正常,不仅目标一致地在20号那天开始排挤俺,还一直若无其事吃傀人肉,连伽门罗也在俺上船时告诫了俺一番奇怪的规则。海军部和委员会难道都对大鲸的影响力没办法?那汤伽罗德又是来干哈的,他为啥觉得歌利亚那畜生在帮俺们,又凭啥认为它帮俺们就是帮它自己。
俺脑袋兜不住这些胡思乱想,迈腿进电梯回宿舍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完的,只觉得一抬头就到了寝室。俺等着到第二天夜里,盖满了乌云的天空一道雷电闪过,隆隆的雷声里,老妈回的消息经海军基地信号基站传到了透镜。俺坐宿舍小圆窗边看短信,外面暴雨在玻璃上洗出水瀑布的痕迹,模模糊糊能辨出大灯照着附近船挂的彩旗。那个港池泊了十七八艘航母,内外锚地还停了几条,地海舰队抽调一部分军力在码头停满了各种各样的军舰,路程赶得及近期没执行任务能来的都来了。
俺爹没吭声,俺娘问是不是又和你上级闹矛盾了,说了一堆,劝俺有矛盾就当过去了,否则会越陷越深,地海不像比阿有中央大计算给老百姓撑腰,你看真兵谁像你这脾气?如果困难就回来吧,你说你,新闻都讲了鲸鱼这种等级的海兽首都都不一定防得了,你还铁了心要下海打鲸鱼,保障金赡养费我和你老爸的早就够啦,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是咱家人,再多的钱都没有你重要。叫俺看着一阵心酸,让透镜读了俺要讲的话打到回复里,说没事政府有保障,俺很好。
给娘发完这条短信又坐着看了会儿港池,俺穿便装下船,冒雨打车去区里的委员会策应局跑了趟,报曙光号闹人命的事,希望上头派人在地海解决鲸鱼的问题,给俺做笔录的几个警官好说话得很,个个都热情得不像俺印象的成年人,不走警厅贴着的告示程序,俺直接在他们那打印纸张证据签字交了就行,省了不少麻烦。
这两天远海检测出大海兽接近的波频后地海都动员起来了,沿街店铺避难的避难打烊的打烊,接俺案子的委员会官人安慰俺放心,他们马上跨区交给委员会总部,有进展了就通知,俺再三点头多谢,走出警局打车回基地。还是不放心,发消息给犸夏捺总警署,说俺已经在俺这个区的委员会策应处报了案,写了几百字讲司令在大船上干的活,提醒之后可能还有鲸鱼袭击,请委员会总部出面彻查曙光的污染妨害,写很正规的字眼请他们先准备拉海啸警报。很快就接到总警署答复的消息,说他们没在官方系统查到俺报的案,叫俺亲自去一趟他们那边说明白。
俺糊涂了,怎么会呢,这不是已经报几天了吗,可毕竟那是警局,必须得去,俺就上一辆跨区列车去犸夏捺总警署。
俺去的时候,车站里有很多走海兽紧急避难通道上专车的民众,俺坐的是普通车,上去后一车人在八卦:有风声说这回在准备大海兽袭击,是特大海兽呢!听说比以前的□□和傩傩都厉害,市政拨了公款安排海边城市的暂时撤进内陆大城。
俺和一群杂种人挤车厢,单坐着生闷气,插进去笑话他们可不是嘛,纳沙什在地海殖民地的中心辖区,本来就是专给地上人住的地方,能不气派?这话一出口却不知踩了啥,一车厢人都疑惑地看俺,有个小毛头还出声,阿姨都什么年代了,您还看不起地海人啊,您是几百年前的古人吗?说完全一车不同物种的人都在那笑。俺白了那妹妹一眼别过头看外边,不和这帮杂种计较,到犸夏捺中心区就下车。
这小插曲过后,俺在人行道给哨兵扫描一下过闸进城,叫来一辆空的飞车叫它载俺去总警署。上车前还叉腰满意地看了会儿,真想找机会带你去我们那看看!即使是这么大的暴雨,车照旧在安了永磁体的公共轨道飞,循着一条条高速路在头顶安静地呼啸过去,好像千万条铁蛇。本来咱文明的移居地就该这样,到处是现代化墙幕、流动广告、智能机还有穿干净衣服的人,在商店里服务的人机都是统一而体面的,大街小巷要给洗得一尘不染,整座大城在雨夜里也是五颜六色,这才符合咱共和国全息宣传画里的样子,是一个地块文明该有的面貌;不然你瞧曙光号那破烂的样子。嘿,俺进警局坐到传唤俺的警官前,也还忍不住和她提来时候公车上的人,不停嘟哝杂交人真有福气,遇上了好时代,要换在几百年前地海开发的时代,这帮人奸哪有享俺们社保的资格。警官没跟俺客套话跑,大剌剌提点俺的案子,提醒俺没按程序做等于没上报:必须遵守警局贴的立案步骤,在哪报的案就回哪办,不然就记俺空口造谣。
她口气不像是开玩笑,警告俺不得诽谤国家政要人物,何况还是造国防部长的谣,曙光号好得很,根本没有俺说的鲸鱼污染了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