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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第1页)

辰时三刻,吏部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小吏,是吏部左侍郎周敏中,正三品的顶戴。带着两个笔帖式,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这个规格来宣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任命,是给足了面子——或者说,是给足了压力。周敏中站在正堂上展开圣旨的时候,萧景曜跪在青砖地上,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簪子没有歪,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跟昨天斗鸡场里那个砸茶碗骂废物的纨绔判若两人。

圣旨念了半盏茶的工夫。骈四俪六,全是废话。萧景曜跪着听完,只抓住了两句要紧的——“授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协查蓟辽边饷案”。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周敏中念完之后把圣旨合上,递过来。萧景曜双手接了,站起来。

“恭喜七殿下。”周敏中拱手。

萧景曜看着他。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太子党的人,满朝都知道他是赵崇海举荐上来的。赵崇海是蓟辽总督,是边饷案最大的一只老虎。现在这只老虎的外甥——太子——正坐在东宫里等消息。而周敏中站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说“恭喜”。

萧景曜也笑了。还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多谢周大人。改天请你喝酒。”

周敏中走后,萧景曜把圣旨丢在了桌上。黄绫绸缎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滚到笔洗旁边,沾了一点残墨。他没管。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道圣旨——黄得刺眼,绫缎上绣的龙纹张牙舞爪。

赵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殿下,户部那边已经传话了。沈时渊请您巳时到户部正堂,交割卷宗。”

“交割卷宗?”萧景曜笑了一声,“他是怕我跑得不够慢。”

巳时。萧景曜跨进户部大门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正堂的飞檐上。他穿着簇新的从五品官袍,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鹭鸶,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步伐稳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他没有戴官帽。官帽被他夹在腋下,进了门才慢悠悠地扣在头上。

户部正堂比吏部大。三间打通的大厅,左右两排案桌,十几个书吏在埋头抄写。算盘声噼里啪啦,跟落雹子似的。正中间那张紫檀大案后面坐着的,就是沈时渊。

萧景曜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沈时渊。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言了。从幽州寒门一路爬到兵部左侍郎,十年间整倒了三个尚书、六个侍郎、数不清的郎中主事。有人说他是寒门鬼才,有人说他是冷血毒蛇。街头巷尾关于他的传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条——说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说他批阅卷宗从不用朱笔只用墨笔因为朱笔像血,说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什么都不近,说他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只有两个哑巴仆人。

但没有人说过他瘦。

沈时渊穿着一件青色便袍,袍子的颜色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竹簪束发,束得很紧,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颧骨突出,下颌线锐利得像刀削的。脸色苍白,不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饮食潦草、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别处的苍白。他的手指搁在案卷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不像一个兵部侍郎的手,倒像一个常年抄写经书的僧人的手。

“七殿下。”沈时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户部正堂都在他的声音里安静了一瞬。书吏们的算盘声齐齐顿了一下,又继续响。

“沈大人。”萧景曜拱手,笑容已经贴回了脸上,“久仰久仰。沈大人的名声,我在斗鸡场都听过。”

沈时渊没有接这个话。他甚至没有多看萧景曜一眼。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卷宗,翻开。

“边饷案积压三年,涉及蓟辽两镇十二卫,涉案银两初步核算逾八十万两。卷宗一共三百四十七本。”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沿,“三个月。查不出来,你的人头便是给天下的交代。”

正堂里的算盘声又顿了一下。几个胆大的书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新来的七殿下。

萧景曜笑着拱手:“沈大人抬举我了。满朝都知道,我萧景曜就是个废物。斗鸡走狗我在行,查案——”他摊了摊手,“您不如换个人。”

“换过了。”沈时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换了三任。都死了。”

萧景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陈述。沈时渊说“都死了”的语气跟他翻卷宗时念数字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稳、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但他还是笑着。笑容已经从脸上退到了嘴角,只剩嘴角那一小截还挂在脸上。

“那我就更不——”

“藏拙藏了十五年。”沈时渊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萧景曜。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户部正堂阴暗的光线里几乎是黑的。“你不累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景曜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收起来的那种消失,是被人一把扯掉的那种。他站在正堂中间,身后是两排书吏的案桌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面前是这个瘦削苍白的人。他感觉自己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像一层薄冰——沈时渊不需要敲,只需看一眼,冰就碎了。

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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