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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如皮肤一套又一套（第1页）

她还是去了，义无反顾地，汲汲皇皇地，整个裙片轻盈地飘然着，缠绕至足下的细跟在地上敲击出零零碎碎的异彩流光，踏过烟花的余嚣。仍有花火在绚烂，爆炸声被她甩在身后，只剩下一地廉价的纸屑、寂寞的狂欢以及光影虚渺的绰绰人影。

半封的残路上漆黑死寂，等在终点披着夜色的那辆汽车，缓缓向她滑去。车灯开了，亮起的橙光晕出薄尘浓雾。她转身看向砸出破碎蛛网膜的挡风玻璃模糊不清，明暗剪出她胴体的曼妙完美，发梢的毛茸茸的涟漪清晰可见。然后那辆车一个急刹车，发动机依旧高歌着，副驾车门猛地扇开。

她把脸贴近车窗，头发黏在她脸上，发际线上凝结着血迹，而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之中，她注意到了副驾上散落的玻璃碴和硬壳缀满水钻的沾血晚宴包。

“进来！”他说。

于是她急切顺从地探身投入黑暗中。“她呢，”她说，“她在哪？”

“她要杀我！”他说。

终于她发现他左额汩汩涌动的液体，警笛由远及近呼啸而来，她踉跄下车，看到四个同样惊慌失措的自己！

被询问人：段清

我有很多名字，也有很多身份。

当然，唯一真实的是：我叫段清，是个兽医；但我更出名的身份是职业拆婚师！

如果你正陷在绝望婚姻的泥淖，被渣男骗财骗色，欺身欺心，那么也许你会听到我的传闻：算计一个人的感情，比争取容易，践踏一个人的真心，比呵护轻松，我帮女人在消耗中脱身，以渣男之道回击渣男；救女人于绝望前重生，利用婚姻的权利打破婚姻的桎梏。

也许是熟悉动物习性的通透让我深谙男?的劣根性，知道如何创造满?男?幻想的缪斯，也知道如何将渣男虐得痛不欲生。我让花心海王迷恋我的性感冷艳，让利己精英欣赏我的纯真善良，让文艺浪子沉醉我的神秘莫测……

我所信仰的只有因与果，世间本就没有真实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善与恶，肆意伤害她人的人又怎么不该承受同样的痛苦呢？

说到这里，也许你想问我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离合？

“可你不是也被骗了？”孟铎走过来看着我，眼里从愤怒到不甘再到痛惜直到无所适从。

我转向审讯室，视线仿佛穿墙而过，我和另外几张相似的脸上，怀疑，愤恨，倦怠，不屑，焦虑……看吧，情感的好坏或者婚姻的幸福与否就焊在脸上，不够明显么？

“你以为你叫段清，就能断得清么？”孟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没错，死在狱中的何与书，起初确实是我的拆婚目标。不过，我确实自负了，他和别的目标不同。

第一次见何与书时，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侃侃而谈，但我在听他钱途光明的投资理财计划时，脑袋里回放的是刚刚手起刀落阉割流浪猫的画面。好在我习惯一心多用，又擅长伪装诚恳，满眼粼粼波光闪着惊艳，又不经意对他流露出肯定赞赏。除非何与书有读心术，否则即便他阅历丰富也不会看出我的敷衍，而在我不经意的引导下，全情投入在可能我感兴趣的对冲基金上。

Maxmara，Gabrielle以及Graff戒指，小众但不至曲高和寡，低调又不失张扬骄矜。这是我为金融凤凰男何与书量身定做的人设——好骗易上手的高知白富美，在他眼里我浑身散发着不是荷尔蒙的魅力而是金钱之味，是装点门面的锦上花，是成功道路的踏脚石，是物质生活的赞助商！

如果不是提前剧透了内情，单单只看何与书，确实十分具有欺骗性，高岭之花的外皮，思之有料，言之有物，名校毕业，没有而立跨向不惑的油腻感，反而一身书香蕴养的清雅，怎么说呢，大概率就是年轻女性的完美丈夫的具象化。

我一边按序翻叠纸页，一边在不经意套话梳理有效信息，对何与书建模侧写。

说起来，命运的齿轮就是从那群女人走进酒店这一刻开始转动，我的生活如同高冷空旷的酒店大堂一样喧闹地活色生香起来。我忽然记起来，刚刚进门前看到一个经济座谈酒会的指引牌。所谓高端酒会，无非就是猎场，有猎手，有猎物，有合围，更有厮杀。男男女女一起欢乐举杯，可谁也不知道干杯对饮的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联想她们手中的请柬，显然她们此行有的放矢：人均肤白貌美大长腿，又清一色职场套装，恍惚竟像穿到el早春秀场，个个走的都是独立女性专业精干的路子，可见在这些聪明的“女猎手”们眼里，“男猎物”的眼光多么浅薄。

职业原因，我见过太多这样聪明的女人们，她们了解最短捷径，将肤浅和愚蠢表现得恰到好处，收割自以为是的男人，将他们高高捧起，然后接住从高处倾流的财富和资源，她们也懂得见好就收及时抽身，断的干脆利落，活得风生水起。有人嫉妒，有人唾骂，总之她们被主流大众归类为害群之马，女性驳斥她们物化，男性警惕她们无情。在我看来，厮杀是人类的原始兽性，单看狩猎手段的高低，而无关性别。成功的第一步往往要踩着别人肩膀登高，有人自愿奉献，有人被迫承受。

就像眼前的通过结婚跨越阶级的何与书，现在不也受人追捧么？我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何与书看香奈儿们那浅浅一瞥里，所包含的不屑与嘲讽，他甚至眼皮都懒得抬，藏在里面的眼珠微不可察地向上翻。这一刻，我发现之前甲方提供的背调中遗漏了非常重要的信息，何与书厌女且程度不低，不排除他是骗婚骗资源的深柜，而他只要足够小心，就会让我的整个拆婚计划推行不下去。我需要时间重新调查评估，于是，我指了其中一份，问了问期货合约以及延期补偿费率。

何与书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起来，他背过身，低声说了酒店的名字，挂了电话的他看起来有些焦虑。我目光如信徒般意犹未尽，善解人意地表示想带走计划书仔细斟酌一下。何与书从善如流地提出到此为止，找到对冲基金的计划书，准备抽出拿给我。若是他此刻抬头也许可以看我嘴角噙了一点轻蔑弧度，那是我在翻看计划书时用交叠纸张布置的陷阱，一旦抽动纸张，就会触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啪”一声，杯子清脆地掉在地上，咖啡飞溅在何与书的身上。

“没事吧？”我佯装关心，急忙从包中找出一包湿巾，递给何与书。

他摇摇头，接过湿巾仔细地擦拭米色外套上的咖啡，湿巾的液体渗入衣物的纤维中，那是我特制的湿巾，浸泡了处理提纯过的发情母猫尿液，这气味是我精心洒下的鱼饵，没错，只有我曾救助过的流浪猫对它紧追不舍，它们身上携带方便我监测健康状况的微型芯片，一旦它们守在某处，说明那是何与书停留的地方，若是他真有秘密，我一定能挖出来。我看向玻璃幕墙外面的荫影里的猫，这是我此前最喜欢的部分——猫鼠游戏，高科技偶尔出错，人也擅长自我欺骗，但生物本能永远值得相信。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错了，猫鼠之间没有游戏，只有生死。我后来时常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径直离开，推掉一个失败率高的委托，还是会再次为她驻足，卷入那场让我们几个人的人生轨迹发生彻底改变的猫鼠游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