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皇帝的裁断,两难之局
皇帝召见是在第五天,消息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文华殿和赵女官核对"齐家"篇的引注,宫人进来传话,说:"皇上召沈女官去御书房。"
赵女官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辞把手里的稿子叠好,放在桌上,起身,整了整衣袍,说:"我去了,今日的引注先暂停,等我回来再说。"
赵女官低声道:"沈女官……保重。"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宫人走了出去。
御书房在内廷深处,沈清辞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长长的廊道,越走越静,脚步声被铺着厚毡的地面压住,几乎听不见,只有廊外偶尔一两声鸟叫,从高墙外飘进来,转眼又没了。
她把这段路走完,在御书房门外候了片刻,宫人进去通传,随后出来,侧身引她进去。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奏折,还有一份沈清辞认出来的东西——《女诫新编》的二稿,太后那份,封面上有太后的朱批,此刻摊开在皇帝手边。
皇帝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更疲惫,眉心的纹路深了些,但眼神还是锐的,见沈清辞进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
沈清辞行了礼,坐下,垂手,等着。
皇帝把那份二稿往她这边推了推,说:"这份,朕看过了。"
"是,"沈清辞说。
"太后说,这是你的心血,"皇帝说,"朕倒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沈清辞想了想,说:"臣女斗胆,说一句直白的话。"
"说。"
"《女诫新编》,是一本想给女子争一条出路的书,"她说,"不是要颠覆祖制,不是要乱纲常,而是想让那些有才学、有能力的女子,有一个正式的名分和依据,而不是一辈子做无名的事,死后连正史都进不了。"
皇帝没有打断她,她继续说。
"太傅的顾虑,臣女理解,祖制不是儿戏,臣女也从未想过要一夕颠覆什么。书里的每一条,都有引证,都有旧例可依,不是无中生有。臣女要做的,是把那些本就存在、本就被女子做过的事,正式写下来,不再让它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皇帝沉默片刻,说:"凡女子有才学者,可为国所用,这一句,你怎么解?"
沈清辞知道,这一句是这本书最锋利的一句,也是最难解的一句。
她说:"臣女的意思是,女子的才学,若能用于治家、教学、经营、调度等事,对国家而言,是利而非弊。就如前朝那位女官,在战时主持后方调度,保全两城,这便是为国所用的实例,并不涉及朝堂之争,也不冲击选仕之制。"
她停了一下,说:"臣女知道,有人会往更深处解,会说这是开门揖盗,是乱源,但臣女以为,一句话被如何解读,取决于解读之人的用心,而非这句话本身的意思。"
皇帝把那份二稿又翻了翻,翻到"立业"篇,在某一行停下,问:"朕若允了这本书,太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回避,说:"太傅弹劾的,是这本书的方向,而非书中具体的错漏。若皇上允了,臣女愿意去和太傅当面论证,一条一条地对,引据力争,若他能驳倒,臣女便删去那一条,若他驳不倒,便请太傅收回弹劾。"
皇帝把那份稿子合上,搁在一旁,靠着椅背,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不那么像裁断、却胜似裁断的话——
"你这个人,倒是有几分胆气,像你祖父年轻时候的脾性。"
沈清辞心跳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皇帝说:"这本书,朕让它继续编,但颁布之前,朕还需要再想。你回去,把书再修一稿,把最容易被人揪错的几处,再磨得圆一点,等朕想清楚了,再说。"
"是,"沈清辞站起来,行礼,"臣女谢皇上。"
"还有,"皇帝说,语气转了一转,变得更平,"太傅那边,暂时不必去和他论,朕自会处置,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必插手。"
沈清辞把这句话记下,再行一礼,退了出来。
从御书房走出来,廊外的阳光亮得叫人有片刻的眩晕,沈清辞在廊下站了一下,慢慢把方才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皇帝的意思,她大致读懂了——
他没有驳,也没有全准,他在两难之间,给她留了一条路,让她继续走,但颁布之权,攥在他手里,时机和尺度,都由他来定。
这不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当场叫停,是站在太傅那边,是让她把书毁了,不要再提。
他没有那么做。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袖口,重新走起来,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消息在当天傍晚便传了开去,御书房召见沈清辞的事,宫里本就瞒不住,能知道的人很快都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也听见了些风声。